“很好，距离真相越来越接近了。”成凤华点头赞许，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还没有汇报的吴海峰身上。
吴海峰是外围组的负责人，主要负责对赵刚的社会关系、公司业务、常去场所等进行摸排。见其他组都有不小的调查进展，吴海峰的表情有些郁闷。
他站起身道：“成厅，情况是这样的，因为担心打草惊蛇，我们的调查不敢太深入，目前掌握的只是一些公开信息或表层情况。”
他翻开记录本，开始汇报：“赵刚的‘刚建工程’公司，注册于三年前，注册资本两万元。主要承接一些土方、道路、小型厂房建设项目。公司规模不大不小，他手下长期跟着百十号工人，基本都是赵家村或附近村子的人。”
“赵刚本人社会关系复杂，与一些建筑公司老板、原材料供应商、甚至个别政府部门的科室人员都有往来。他喜欢出入高档酒楼、歌舞厅，消费水平很高。我们查了他常去的几个场所，发现他确实是那里的常客，而且消费时很大方，经常请客。”
吴海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表情有些无奈：“但这些都是公开信息，我们暂时没有发现他与赵奎之间有明显直接的交集证据。”
他合上记录本，坦诚道：“总的来说，我们组的进展有限。赵刚这个人社交圈子虽然广，但真正深入的关系不多。想要挖出更深的东西，可能需要更主动、更深入的侦查手段，但那样……风险很大，很容易打草惊蛇。”
至此，四个组汇报完毕。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会议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成凤华缓缓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开口：“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四个组的汇报，从不同侧面描绘出了这个犯罪网络的基本轮廓。”
他停顿了一下，“现在的关键问题已经不是‘他们有没有问题’，这么多的证据，已经足够说明问题。资金异常、人员关联、时间重合、证人指认……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成凤华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会议桌上：“现在的关键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打掉赵家村这个‘堡垒村’，怎么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怎么避免引发群体性事件，怎么将执法成本和社会影响降到最低？我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他没有直接下命令，而是询问起了众人的意见。
陈阳第一个举手发言：“成厅，我觉得没什么好犹豫的。”
他的声音带着刑警特有的硬气，“既然已经锁定了赵刚这个核心嫌疑人，证据也基本确凿，那就直接抓人！先把赵刚控制起来，突击审讯，撬开他的嘴，再顺藤摸瓜，把赵家村那个网络一锅端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赵家村，如果敢抗法，那就调武警！我就不信，一个村子，还能翻了天不成？该抓的抓，该判的判，法律面前，没有法不责众的说法！”
陈阳的观点，代表了一部分刑警的典型思路——直截了当，以雷霆手段破局。
在他们看来，证据确凿就该抓人，警力不足就调武警，抗法就强制执法。
法律是底线，任何人都不能触碰，触碰了就要付出代价。
这种思路的优点是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能够在最短时间内控制主要犯罪嫌疑人，防止其逃窜或毁灭证据，但缺点也很明显——非常容易激化矛盾。
“我不同意陈阳的意见。”说话的是吴海峰。
因为今天的调查进展有限，他心里本来就憋着一股劲，现在听到陈阳的激进方案，终于忍不住要表达自己的看法。
“赵刚要抓，但怎么抓？什么时候抓？抓了之后怎么办？这些都必须慎重考虑。”
他沉吟道，“赵刚明显是放在明面上的人物。王振业是替死鬼，赵刚是白手套，这个犯罪组织层层嵌套，实在谨慎狡猾！但正因为他们极为狡猾，我认为赵刚不能轻易抓。抓简单，可只要一抓人，赵家村那边恐怕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该销毁证据销毁证据，甚至该跑路跑路。”
“至于赵家村的人跟赵刚一起抓……今天大军他们在赵家村的遭遇，大家都听到了。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子，那是一个被利益捆绑起来的‘共同体’。调武警说着容易，但赵家村的村民们可能绝大部分都只是被裹挟的普通人，他们甚至都不一定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对于这样一群人，难道我们要把枪口指向他们？”
“我们必须正视现实，”吴海峰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赵家村现在就是一个火药桶，赵刚就是引信，如果我们贸然去抓赵刚，很可能直接点燃这个火药桶。到时候，群体事件几乎是必然的。一旦发生冲突，造成人员伤亡，这个责任，我们谁担不起！案子就算破了，也是惨胜，社会影响将会极其恶劣。”
“那照你的意思，就不抓了？”陈阳有些不悦，“万一他们察觉到不对劲，连夜跑路怎么办？”
“当然要抓，但要讲究策略。”吴海峰反驳道，“我建议，还是先从外围入手，从薄弱环节突破。比如先控制住赵刚身边的那个小风，他手里可能有命案，是直接凶手，而且他是孤儿，社会关系简单，控制他风险小。通过他，可以挖出更多关于私煤网络的线索，甚至可能拿到赵刚的直接罪证。等时机成熟，再收网。”
“等时机成熟？”陈阳摇头，表情不以为然，“老吴，什么时候时机才成熟？你想过没有，我们的侦查动作已经不小了。今天大军他们去了赵家村，虽然没提赵刚，但赵家村的人不是傻子，肯定会警觉。现在不抓，等于给赵刚、给赵家村那些人转移资产、串供甚至潜逃的时间！等你觉得时机成熟，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那也不能因为着急就蛮干！”吴海峰针锋相对，“抓人容易，善后难！到时候，万一出现那种上百号人拿着锄头铁锹堵在村口的情况怎么办？”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们逍遥法外？”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要讲究方法。”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越来越激烈。
而两种思路其实都有一定的道理，同样也都有一定的风险。
会议室里其他人也开始低声议论，有的支持陈阳，觉得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能瞻前顾后；有的赞同吴海峰，认为这么大的案子，牵涉这么多人，必须慎重，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成凤华和严正宏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两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眼睛却在不停地观察着在场每个人的反应，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严正宏的目光，偶尔会瞥向一直沉默着的李东。
关大军也在思考，他本能地倾向于更主动一些的策略，但今天赵家村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吴海峰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争论声渐渐小了下去，大家都看向成凤华，等待他的决断。
就在这时，严正宏忽然开口：“李东，说说你的想法。”
在场的人对这一幕倒也不陌生。
不管是严处还是成厅，最近开会总要问一问李东的想法，好似已经成了惯例。不过李东这小子提出来的建议和论点，倒也确实经常让大家眼前一亮，所以严正宏询问后，众人纷纷望向李东，眼里都闪烁着期待之色。
这会儿大家还真期待他能提出一些建设性的建议，打破目前的僵局。
李东见众人目光望来，不由苦笑，摊手道：“这种情况确实难办，我也没什么好办法。”
他沉吟道：“我只是觉得，不能低估赵家村的组织性和对抗决心，但也不能因为担心引发群体事件，就放不开手脚。”
众人闻言不由一阵失望。
李东这小子捣糨糊呢这是？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所以，我的想法是，”李东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成凤华的脸上，“现阶段，不要对赵家村采取任何直接的、正面的行动。不要进村，不要抓人，甚至不要靠近。”
陈阳忍不住了，插话道：“那就干等着？”
“当然不是干等着。”李东摇头，“行动要更加隐蔽，更加聪明，目标要更加明确。”
他停顿了一下，整理思路：“我们今天已经试过了，硬闯肯定不行，必然会引发大规模对抗。但如果我们换个思路，不进去，让赵永贵、赵永发等五人自己走出来呢？”
“根据已经掌握的情况，这五个人应该就是赵家村私煤网络的核心，只要控制住这五个人，赵家村这个‘堡垒’就失去了大脑。剩下的村民，大多数只是被利益裹挟的普通老百姓，一旦首脑落网，他们不会、也不敢再组织有效的抵抗。”
“调虎离山？”严正宏眼睛一亮。
他瞬间明白了李东的意思。到了现在，案情其实已经非常明朗了，证据链高度闭合，难点在于抓人。赵家村易守难攻，村民团结，如果强行进村抓人，很可能引发大规模冲突。但如果能将这几个首脑从村子里调出来，那抓人可就一点都不难了。
“对，调虎离山。”李东点头，“把老虎从山里调出来，在山外打。”
陈阳皱眉道：“道理谁都懂，问题是怎么让他们出来？这些人精得很，现在肯定已经警觉了。这时候，你用什么理由能让他们离开村子？”
“这也是我刚才一直在考虑的问题，怎么才能让他们出来？最好是一个他们信任的人发出邀请，让他们完全不会怀疑……”李东沉吟着，忽然眼睛一亮，“我想到了一个人，红旗乡派出所所长，唐学云！”
“唐学云？”关大军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唐学云。”李东的语速快了起来，思路越来越清晰，“唐学云和赵永贵私交甚好，赵永贵经常到红旗乡派出所找他喝酒，这是我们今天从那几个民警那里得到的信息。”
“如果我们能让唐学云以私人名义，把这五个人约出来，哪怕约不全，能约几个是几个，总之这应该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