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隔壁观察室，秦建国的脸色也变得凝重。
他刚才还笃定案子快要破了，可郭庆的这番话，直接给了他当头一棒。
难不成，王英和郭庆的奸情，真的只是一个令人尴尬的巧合？与刘芳之死并无直接关联？
凶手，真的另有其人？
但无论如何，付强已经带着人出发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王英是必须带回来审一审的。
是与不是，总要审完之后才能下判断。
如果确实不是她，也不会冤枉她就是了。
审讯室。
李东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办了这么多年案子，他遇到过太多次类似的情况——眼看柳暗花明，真相仿佛触手可及，却突然峰回路转，冒出一个新的线索或证词，将之前的所有逻辑和推断冲击得支离破碎。
这就是刑警的工作常态，永远在迷雾中穿行，永远与不确定性搏斗，永远不能有丝毫的掉以轻心，也永远不能固执于先入为主的判断。
“警察同志，”郭庆忽然开口，打断了李东的思绪，“不是我故意为英子说好话，我是真的觉得，她不可能杀刘芳。”
李东抬眼看他，“为什么？”
“因为她对刘芳……怎么说呢，挺感激的。”
郭庆回忆道，“她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说过刘芳一句坏话，每次提起刘芳，都是说姑姑好，接济他们家，给他们钱花。”
“她倒是经常抱怨刘健，说刘健没本事，没用，窝囊废，靠姑姑养活，如果不是有刘芳，他们一家人早就过不下去了。话里话外，全是对刘芳的感激，还有愧疚。愧疚我明白，毕竟她背着刘芳跟我……但她对刘芳本人，是真的没有一点怨恨的意思。”
“对了，就是前些天，她还跟我说，刘芳身体不好，老是腰疼腿疼，阴雨天尤其难受。说想攒点钱给刘芳买些好的补品，给她补补身子……你们说，一个心里想着给姑姑买补品的人，转头就把姑姑杀了？这怎么可能呢？我真的不相信，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难道……真的搞错了？
李东没有回答，一颗心缓缓下沉。
刑侦工作最忌讳的就是先入为主，一旦你认定了某个人是凶手，所有的侦查都会不自觉地向这个方向倾斜，忽略其他可能性。
他此前确实高度怀疑王英，但“怀疑”仅仅是侦查工作的一个方向，一种假设，绝非定论。
郭庆的供词动摇了这个怀疑的根基，但没有完全推翻，王英仍然有嫌疑，只是嫌疑的程度需要重新评估。
“你和王英在一起的时候，”李东换了个角度，“她有没有提到过什么特别的事？关于刘芳的，或者关于她自己的？任何不寻常的事都可以。”
郭庆认真想了想，摇头：“没有，没什么特别的。我们在一起……主要就是谈情说爱，抱怨抱怨生活，说说家里的事。她说的最多的就是刘健没出息，没用，生活压力大。我也就跟她吹吹牛，说说我在外面的风光事，其实大部分都是编的，我哪有什么风光事。”
“她有没有提过钱的事？”成晨插话，“比如缺钱，或者想搞钱？”
“这个提过，经常提。”郭庆点头，“她说刘健工资低，她自己工资更低，每个月除去开销剩不下几个钱，所以很感谢姑姑，要不是姑姑每个月接济，想给孩子买件好点的衣服都要犹豫半天。”
李东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示意将郭庆先带下去。
现在继续审讯，没有太大意义。
两名警员立刻走来，将郭庆带了出去。
李东和成晨整理了一下笔录，没有停留，立刻走向了隔壁的观察室。
观察室里，不等两人开口，秦建国率先说道：“我刚才已经让付强去将王英带过来了，不管凶手是不是她，先审一审再说。郭庆的一面之词，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到底怎么回事，得跟她当面对质。”
李东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审肯定要审，但是我觉得，郭庆恐怕没有撒谎，他的叙述逻辑连贯，细节真实，神情反应也没有明显的破绽。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之前假设的‘奸情败露杀人灭口’这个动机，就站不住脚了。王英是凶手的可能性，会大大降低。”
成晨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困惑和一丝烦躁：“这就稀奇了。本来以为抓住了奸情这条线，顺藤摸瓜，案子就能破了，没想到突然又绕回来了，还绕进了一个死胡同。如果王英不是凶手，那会是谁？”
秦建国摇了摇头：“没什么好稀奇的。干我们这行，办了这么多年案子，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没见过？越是看起来简单的案子，越容易出幺蛾子。”
“就拿东子当初的那件案子来说，他刚跟人发生纠纷，现场凶器上还留着他的指纹，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指向性比王英这次强多了，几乎是铁案，结果凶手不还是另有其人？”
“这倒是。”成晨点头，“不能因为王英恰好跟郭庆有染，就认定凶手一定是她。这很可能只是一个巧合，或者，是案件某个侧面，但未必是核心。凶手的范围，从来就没有真正缩小过。任何与刘芳有交集、可能存在矛盾的人，都还在排查范围内。”
秦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急，也不要沮丧。案子不怕慢，就怕错。只要我们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地查清楚每一条线索，核实每一个口供，不放过任何疑点，凶手迟早会露出马脚，落到我们手里。耐心点。”
成晨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急不得。
越是迷雾重重，越要沉住气。
……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大约十分钟后，王英被付强带了回来。
王英直接被带进了审讯室。
惨白的日光灯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得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可以明显看出她的紧张与局促。
打量了她一番后，李东率先开口：“王英，知道为什么把你带过来吗？”
王英摇了摇头。
“真不知道？”李东的语气加重了一丝。
王英的身体颤了一下，还是坚持摇头：“真不知道……这么晚了，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儿？”
李东没有接她的话茬，按照自己的节奏，说道：“接下来，我问你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听明白了吗？”
王英点了点头，双手绞得更紧。
“第一个问题，”李东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和郭庆是什么关系？”
王英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涨红，旋即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煞白。
然而令李东有些意外的是，她并没有抵赖。
她甚至没有试图辩解，只是抬起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开始颤抖，哽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我就怕你们查到这个……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查到了……”
李东和成晨交换了一个眼神。
“所以，为了掩盖你们之间的丑事，防止奸情败露，你就杀了偶然撞破你们的刘芳，对不对？！”李东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语速加快，带着审讯特有的压迫感。
这句话的冲击力，比刚才那个问题更大。
“你说什么？”王英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瞪得极大。
她愣了两秒钟，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极度的激动、荒谬和愤怒而变得尖利，“你乱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杀姑姑！”
她终于像是彻底明白了自己此刻坐在这里的真正原因，脸上露出了混合着震惊、荒谬、委屈和愤怒的复杂表情：“你们……你们竟然怀疑是我杀了姑姑？怪不得……怪不得突然把我带过来……”
李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姑姑根本不知道我跟郭庆的事，我怎么可能杀她！”
王英的声音在颤抖，掺杂了被严重冤枉的激动，“你们居然以为是我……我怎么可能杀姑姑，就算她真的知道了，大不了我跟刘健离婚就是了，我怎么可能杀她！”
她的情绪彻底激动起来，“我知道……我干了不要脸的事，但一码归一码，姑姑接济我们，每个月给钱，给孩子买衣服买吃的。刘健脾气不好，跟我吵架，每次都是姑姑过来劝，骂刘健，哄我……我做了这种事，本来就已经对不起她了，我怎么可能还去害她！”
“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郭庆，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提到姑姑，从来都是念着姑姑的好，没说过她一句坏话，一次都没有！你们不能这样冤枉我！”
李东一直盯着她的表情。
从最初的震惊，到荒谬、委屈，再到此刻近乎剖白般的陈述，他一直在观察。
很可惜。
至少以他这么多年审讯罪犯、观察各色人等的经验来看，王英此刻的反应，真的没有看到什么明显的表演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