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自杀?”李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用词。
章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李处,我干了二十多年警察,自杀的、他杀的都见过不少,但这个人……怎么说呢,看着是自杀的架势,可就是觉得别扭,但具体哪儿别扭,我也说不上来。所以没敢乱动,就等你们专业的人来。”
李东点点头。
基层派出所民警有丰富的经验,他们的直觉往往很准。
章所长觉得不对劲,那现场很可能真的有问题。
“报案人呢?”他问。
“在那边警车里,我们的人看着。”章泰道,“他被吓得不轻,情绪不太稳定,说话颠三倒四的,我们一直在安抚,没详细问。”
“辛苦了。”李东点头,转头看向正在整理装备的技术队,“吴主任,现场交给你们了。”
“好。”吴主任点了点头,当即带着技术队的人朝三号楼走去。
李东则带着人,找到了报案人。
一辆派出所的警车里。
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杂乱、衣衫褴褛的老人蜷缩在后座上,脚边放着一个脏兮兮的蛇皮袋,里面露出几个空塑料瓶和易拉罐。
派出所民警见李东过来,连忙打开车门:“老刘,这位是市局刑侦处的李处长,要问你几句话。”
被称作老刘的流浪汉抬起头,眼神浑浊。
李东走上车,坐在老刘身旁,语气平和:“老刘是吧?别紧张,我们就是问几个问题,慢慢说,是你报的警吗?”
老刘用力点头,用地道的兴扬方言说:“是……是我……吓坏了……去那边的小卖部请人报警的……”
见他说话逻辑还算清晰,李东微微点头,给予肯定道:“你做得很好,第一时间报警是对的。”
老刘看着他,紧张的情绪似乎缓和了一些。
“什么时候发现的?你平时会过来这附近吗?”李东问。
“就傍晚……”老刘回忆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腿上的一块破布,“我,我来这儿捡东西……平时不怎么来这儿的……”
“具体几点还记得吗?”
“不,不记得了……太阳,太阳在……在那儿的时候……”
他伸手指了指。
李东抬头看了看天色,现在是傍晚六点四十左右,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余晖。
老刘指的位置,大概是太阳刚落山的时候,也就是六点左右。
“你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我捡垃圾……”老刘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一楼捡完了,没什么东西,就去二楼……二楼也没啥,我就上三楼……一上去……就,就看见……”
他猛地停下,呼吸急促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时刻。
“没事,慢慢说。”李东耐心地等待。
“血……好多血……”老刘闭上眼睛,声音抖得厉害,“还有人躺在那儿……一个女的,一个男的……我吓死了……转身就跑,腿都软了,摔了一跤……然后我就跑到那边小卖部,说死人了,让他们快打电话……”
李东点点头,继续问:“你上去的时候,看到几个人?”
“两个,一男一女……都,都躺着不动……”
“他们穿着什么样?”
老刘摇头:“当时太吓人了,没敢多看……”他想了想,补充道,“对了,男的肚子上还插着刀,他自己,自己拿着刀把!”
李东眼神一凝:“刀是什么样的?多长?插在肚子什么位置?”
“就,就……这么长,”老刘用手比划,大约二十公分,“插在肚子上……他两只手,这样握着刀把。”
他模仿了一个双手握持刀柄的动作。
“地面的血,是湿的还是干的?”李东追问。
“干,干了吧……黑乎乎的……我没敢多看,真的没敢多看……”老刘不太确定。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李东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但老刘能提供的信息有限。
他确实被吓坏了,而且发现尸体后转身就跑,根本没敢仔细看。
问询结束,李东基本确定,这个老刘应该就是偶然发现现场的流浪汉,与案件无关。
“好,谢谢你。一会儿我们同事可能会再找你做个正式笔录,你配合一下。”李东站起身,对旁边的年轻民警说,“带他去派出所,给他弄点热水和吃的,安抚一下。”
“是,李处。”
李东转身走向三号楼。
付强、王霏等一大队的人已经在楼下等着,技术队的现场初步勘查还没结束。
“李处,报案人有没有问题?”付强迎了上来,当着这么多人,他现在用正式的称呼。
“目前看来就是个普通流浪汉,吓坏了,问不出太多,等勘察结果吧。”李东简单说了情况。
半小时后,一个技术员从楼里跑出来:“李处,吴主任说现场初步勘查完成了,请你们上去。”
“好。”
李东戴上鞋套和手套,率先朝楼梯走去。
付强、王霏和另外一个中队长程明跟了上去,张正明犹豫了一下,凑到李东身边,低声道:“东……李处,我能跟上去看看吗?”
李东看了他一眼。
张正明这小子眼尖,脑子活,有时候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而且跟了自己这么久,破坏现场这种低级错误是不会犯的。
“跟着吧,别乱碰东西。”李东点头。
“是!”张正明眼睛一亮,连忙戴上装备,跟在队伍最后。
一行人上了楼。
这是栋未完工的框架结构建筑,只有混凝土柱子和楼板,没有墙壁,窗户也只是预留的洞口。这样的环境,普通人晚上恐怕还真不敢进来。
三楼,技术队已经架起了勘查灯,将现场照得如同白昼。
李东等人穿上鞋套、戴上手套,走进现场核心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
血迹主要集中在两个相邻的区域。
第一个是在三楼正中央的位置,地面有一大摊喷溅状和泊状血迹,泊状血迹面积很大,约有两平方米范围,说明死者倒地后还有一段时间在流血。
女性死者的尸体就倒在这片血泊的中心。
她看上去三十四五岁,烫着时下流行的大波浪卷发,发丝被干涸的血黏在脸上和脖颈上。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衬衫的胸口、腹部位置已经被血液浸透,呈现出暗红发黑的颜色。
下身是一条黑色长裤,裆部有一片不规则的湿痕,但也已经干涸,应该是失禁所致。
女人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李东蹲下身仔细查看,用的是尼龙绳,绳索已经深深嵌入皮肉,手腕周围有明显的勒痕和出血。
“绳子是建材市场常见的规格。”吴主任走过来。
李东点了点头,目光移到女人的面部。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脸上残留着极度惊恐的表情,嘴巴大张。
吴主任说:“她嘴里之前被塞着一团布,是从她衬衫下摆撕下来的布料。”
他继续汇报初步勘察结果:“尸斑已经固定,按压不褪色,尸僵遍布全身各关节……结合环境温度和尸体失血情况,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更精确的需要等进一步尸检。”
李东的目光落在女人脖颈处,那里有着一条金项链,在勘查灯的照射下反射着暗淡的金色光泽。
项链完好,没有被扯断的痕迹。
“死者衣裤完整,内衣没有被撕扯或脱卸的痕迹,双膝有明显淤痕,显示其死前长时间跪地,”吴主任补充道,“下体无撕裂,体表无抵抗伤以外的特殊伤痕,可以初步排除死前遭受性侵的可能。”
“体表锐器伤口,目前初步清点共十一处,全部集中在胸腹部。创口形状基本一致,为单刃锐器刺创,创角一钝一锐,创道较深。致命伤应该是左胸第三肋间这一处,刺入方向略向上,深度超过十公分,刺穿心包,伤及心脏,导致急性心包填塞和失血性休克死亡。”
“捅这么多刀?多大仇?”付强惊道。
吴主任点头:“从伤口分布和深度看,凶手非常残忍,致命伤干净利落,其他伤口更像是在泄愤,至于凶器……就是插在这个人身上的那把刀。”
他伸手指向了旁边的那具男性尸体。
李东站起身,走到另一处血迹区域。
这里距离女尸大约五六米,地面上也有一片干涸的血泊,但面积要小得多。
男性死者就躺在这片血迹旁,仰面朝天。
这是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杂乱,满脸污垢,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深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
典型的流浪汉打扮。
此刻,他的腹部有一个明显的创口,但凶器已经不在身上了。
吴主任说:“我们到达时,刀身完全没入他的腹部,只留下刀柄在外。他的双手紧紧握着露在外面的刀柄,从表面看,很像自杀。”
李东望向他:“但你们认为不是。”
“绝对不是。”吴主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