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红彩色印刷有限公司的地址就在市区,规模不算小,占据了一个独立院落,里面是两栋四层高的厂房和一栋三层的办公楼。厂区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内能听到机器运转的嗡鸣声。
门卫比较配合,可能也是接到了通知,看见警车也不多问,直接就开了门。
警车直接开进了院子,停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
车子刚停稳,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约莫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已经带着几个人从办公楼里快步迎了出来。
男人身材微胖,脸色憔悴,眼睛红肿,神情悲戚中带着惊惶。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看样子是厂里的管理人员,个个面色沉重。
“是公安局的领导吧?”中年男人走到车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是黄振华,慧慧的大哥。”
说着,他的眼眶又红了,用力眨了眨眼才忍住,“我妹夫……陈州刚给我打了电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就没了……”
“黄厂长,节哀顺变。”付强下了车,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市局刑侦处的,这位是我们李副处长。”他侧身介绍李东。
不待对方招呼,他继续道,“令妹不幸遇害,我们深感痛心。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查明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这需要你们的全力配合。”
“配合,一定全力配合!”黄振华连连点头,“需要我们做什么,领导尽管吩咐。只要能找到害我妹妹的凶手,让我做什么都行!”
付强望了李东一眼,见李东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主动道:“我们需要找一个安静的房间,分别向您,以及厂里可能了解黄慧慧女士近期工作、生活情况的员工了解一下情况。时间可能会比较长。”
“好,好,没问题!”黄振华当即引路,“就去我办公室,旁边还有个小会议室,也能用。需要问谁,我马上叫过来。”
众人来到三楼的厂长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装修并不奢华,堆着不少样品和文件。
“王霏,你带瘦猴去外间小会议室准备,将需要做笔录的人员名单梳理一下,安排询问顺序。”李东吩咐了一句,然后和付强跟着黄振华进了里间办公室。
黄振华的秘书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长相姣好,她很快泡了几杯茶端进来,然后默默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黄厂长,请坐。”李东在沙发上坐下,示意黄振华也坐,“我们需要详细了解一下黄慧慧女士的情况,尤其是她失踪前几天的状态,以及她平时的工作、人际关系。您别紧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越详细越好。”
黄振华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主动给李东和付强递烟。
“慧慧她……性子很好,能干,也仗义。”黄振华说着,眼圈又红了,“她一个女孩子,骑着辆二八杠的自行车,风里来雨里去,跑遍了兴扬大大小小的单位,拉订单,追货款……吃了不少苦,但从没听她抱怨过。厂子里这么多业务,有一半都是她拉来的。我主内,管生产;她主外,管业务。我们兄妹俩配合得很好……不夸张地说,没有慧慧,就没有这个厂的今天。她这一走,厂子等于塌了半边天啊……”
他声音哽咽。
“黄厂长,请节哀。”付强等他情绪稍缓,继续问道,“你刚才说,黄慧慧女士主要负责对外业务。那么,她最近在工作上,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麻烦?比如,比较难缠的客户?经济上的纠纷?或者,和厂里什么人闹过不愉快?”
“麻烦……”他缓缓地重复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做生意的,哪能没点麻烦。客户临时改稿子、压价钱、拖货款,这些事常有。但慧慧处理这些很有经验,她人际关系处得好,一般都能解决。最近……没听她说过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大问题。”
“客户方面,有几个老客户的账款回收是比合同约定的慢了点,但也都是合作多年的,信誉没问题,可能就是资金周转暂时有点困难,不至于。”
“至于厂里的人,”他沉吟道,“慧慧是管业务的,又是老板之一,平时虽然没什么架子,跟员工也说说笑笑,但该严格的时候很严格。”
“去年大概七八月份吧,她亲自开除了一个业务员。那小子吃回扣,虚报差旅费,还私下接私活,用厂里的客户资源。慧慧发现了,证据确凿,当天就让他结账走人。”
“当时闹得不太愉快,那小子在办公室里吵,说慧慧冤枉他,还放了些狠话,什么‘你给我等着’之类的。但也就是嚷嚷,后来还是灰溜溜走了。那都是一年多前的事了,那人后来听说去了南方,早就没联系了。其他……应该没有了。”
“那在生活上呢?”李东开口,目光一直落在黄振华脸上,观察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她和她爱人陈州的感情怎么样?你作为哥哥,了解吗?”
黄振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警察会突然把话题转向妹妹的家庭生活,尤其是夫妻感情。
他迟疑了一下,才说:“感情……应该不错吧。陈州那人,性子稳,工作也体面。慧慧因为工作忙,不怎么顾家,但也没听说他们吵过架……至少在我面前没有,逢年过节家庭聚会,也挺和睦的。”
他说的是“没听说他们吵过架”和“在我面前没有”,而不是“他们感情很好”。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表述。
李东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顺着之前的思路继续:“那黄慧慧女士,平时有没有比较亲近的朋友?或者说,除了工作和家庭,她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社交圈子?比如,经常一起逛街、吃饭、聊天的朋友?”
“朋友……”黄振华想了想,“她性格开朗,朋友不少。做生意嘛,认识的人多,酒桌上、业务往来中,称兄道弟、姐妹相称的不少。但真正走得近的,私交好的,也就那么几个。”
他掰着手指头数:“一个是她中学同学,叫刘雯,在实验中学当老师。另一个叫赵倩,自己开了个服装店,好像也是以前同学还是怎么认识的,具体我不太清楚。她们三个经常一起,逛街、喝茶什么的。其他的,就多是业务上有往来的,关系近一点的也有,但比不上这两个。”
付强在本子上记下了刘雯和赵倩的名字。
“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李东抬起头,望向黄振华,“任何方面都可以,比如情绪突然低落或者高涨,花钱大手大脚或者突然节俭,频繁接打某些电话,或者……有没有提起过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对什么事感到害怕、困扰?”
黄振华努力回忆着,眉头紧锁。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声。
“好像没有。”他最终摇了摇头,“上周她还挺高兴的,说是谈成了一个大单子。前天下午,她四点多还来我办公室,跟我说了下周要去省城参加一个印刷展的事儿,说想看看新设备,聊了大概二十来分钟,一切都挺正常的,谁知道……晚上就出事了……”
询问又持续了十几分钟,但黄振华提供的信息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就在李东觉得差不多了,准备结束这次询问时,黄振华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
“黄厂长,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付强这次很敏锐,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黄振华看了看李东,又看了看付强,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似乎在挣扎该不该说。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像是下了决心。
“有件事……”他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不确定和犹豫,“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异常,也不知道跟慧慧的死有没有关系……但既然你们问了,要了解慧慧的所有情况,我觉得……我觉得这件事,无论如何都算是个异常情况,所以……还是说说吧。”
李东和付强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