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陶凤鸣在‘金色年华’这种高档场所消费时,神态如何?是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的样子,还是肆无忌惮,谈笑风生?”
“肆无忌惮。”成晨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笑着摇头,“这家伙,给泊车小弟小费,一出手就是一张百元大钞,眉头都不皱一下,还要多肆无忌惮?进了场子之后,被一群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子簇拥着,喝酒划拳,谈笑风生,哪有一丝一毫遮掩的意思?完全就是一副‘老子有钱,老子来享受’的派头。”
“这就对了。”李东点点头,“第二,他去古玩市场买古董时,交易过程是怎样的?是偷偷摸摸,还是光明正大?”
“是公开交易。虽然用报纸包着钱,但交易就是在摊位上完成的,没有刻意避人。我们以收藏爱好者的身份去打听,摊主跟我们说,这位陶总是老客户了,喜欢古玩,眼光也毒,经常到他这儿淘东西,一淘就是几千上万。”
“第三,”李东继续问,“你们后续查他的财务状况,结果如何?”
“我们查了他的银行流水,发现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几万元现金存入,金额在三万到五万之间,都是现金存入,存款网点不固定。”
李东听完,点头道:“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个人,一个公司的会计,如果是在挪用公款、吃回扣的情况下,他会怎么表现?”
关大军接话:“会尽量低调,不敢大手大脚花钱,尤其是不敢在容易引起注意的高消费场所露富。因为一旦被公司发现异常,查出问题他麻烦就大了。”
“就是这个道理。”李东点头,“挪用公款的人,心理状态应该是‘恐惧’和‘遮掩’。他们弄到钱后,要么偷偷存起来不敢用,要么非常小心地消费,避免引人注目。但陶凤鸣不是。”
“第一,他消费时毫无顾忌,在高档场所一晚上能花掉普通人一年的工资,给小费都是一百元起步。这不是一个‘做贼心虚’的人该有的状态。”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他存钱是现金存入,但存款行为本身并不隐蔽,网点虽然不固定,但也没有刻意选择偏远地方。这更像是一种‘财务处理流程’,而不是‘藏匿赃款’。”
“第三,”李东的第三根手指竖起,“这一点需要结合任华的角色来看。如果我们暂时假设任华真的是那个幕后老板,是丽兴贸易的实际控制人,那么,陶凤鸣作为公司会计,敢在任华的眼皮子底下,如此大手大脚、毫不遮掩地挥霍吗?任华会对公司资金流失毫无察觉?会对陶凤鸣突然暴富的消费行为视而不见?这不合逻辑。一个能掌控如此规模走私网络的人,必然对财务有着极强的控制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成晨顺着李东的思路往下想,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正因为任华不是真正的老板,所以他可能对公司财务的掌控并没有那么细致入微,或者,他即使有所察觉,也无力干涉?不对……”他马上又自我否定,想到了更合理的解释,“你的意思是,陶凤鸣如此花钱,本就不是‘挪用’,而是被允许的,甚至就是老板给他的正常收入!”
李东赞许地看了成晨一眼:“是的。我们再来看看陶凤鸣在公司的位置,资深会计,从公司成立干到现在……我们大胆假设一下,他的挥霍如果真是‘正常收入’,是老板给的,那么他肯定不是普通的会计。”
“或许……他是老板安插进公司的眼睛?”关大军猜测道。
“是的,甚至是财务方面的代理人。”李东点头道,“一个走私网络,资金流动必然复杂。老板必然需要有人帮他打理这些见不得光的钱,怎么收进来,怎么洗白,怎么分发,怎么做账掩盖。这个人必须懂财务,必须值得信任。”
“陶凤鸣这个职位,”成晨喃喃道,“再合适不过了。”
“对。”李东说,“陶凤鸣每隔一段时间存入几万现金,这很可能就是他的‘报酬’或‘分成’。而他大手大脚花钱,一方面可能是个人习性,另一方面,则可能是老板给他的太多了,多到他根本不在意花这点钱。也确实,相比于整个走私网络的利润,这点钱,九牛一毛而已。”
关大军忽然想到什么:“等等,如果陶凤鸣是财务代理人,那任华呢?他在这个体系里是什么角色?”
李东开口:“这就要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了,任华到底是不是老板?从现有证据看,他不像。但如果他不是老板,为什么公司内部都认为他说了算?为什么老刘的亲戚会告诉老刘,真正的老板是销售部老大?”
成晨试着推测:“有没有可能……陶凤鸣是‘财务代理人’,任华是‘业务代理人’?”
“详细说说看。”李东鼓励地看着他,这正是他希望引导出的讨论。
“我是这样想的,”成晨整理着思路,“我们假设,任华和陶凤鸣这两个人,都不是最终的老板,甚至那个真正的老板可能根本不在公司里。那么,老板想要掌控这家公司,至少需要两个最核心的代理人:一个管‘业务’,负责货物的进口渠道、运输仓储、全省分销网络的管理、客户关系的维护,以及应付日常的运营和外部联络;另一个管‘财务’,负责所有资金的接收、清洗、分配,制作真假账目,掩盖非法资金的流向。”
“任华是销售总经理,对全省的分公司、客户网络了如指掌,他来做业务代理人再合适不过。而陶凤鸣精通财务,熟悉公司所有账目往来,可能又深得老板信任,做财务代理人也是顺理成章。”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任华在明,掌控公司的日常运营和业务拓展,是台前的‘老大’;陶凤鸣在暗,掌控资金流向和账目处理,是幕后的‘账房先生’。真正的老板,则隐身于更深的幕后,他只需要控制住任华和陶凤鸣这两个关键代理人,一个管事,一个管钱,就能牢牢掌控整个丽兴贸易公司!”
“这也完全符合我们之前对这个幕后老板的人物侧写,”成晨总结道,“阴险、狡诈、多疑、谨慎。他本人不直接出现在公司里,不参与具体业务,甚至来了公司都没人认识他,这才是最安全、最合理的做法。任华和陶凤鸣,就是他伸向台前的两只手,也帮他隔离了风险。”
李东点头:“这个推测很有说服力。”
“而且,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任华的财务状况看起来‘太清白’,因为他可能真的只是一个高级打工仔,拿的是高薪和分成,但不是最终受益人。真正的利润,通过陶凤鸣的账目操作,流向了更隐蔽的地方。”
“也能完美解释为什么陶凤鸣敢大手大脚花钱,”关大军接道,“因为他的钱是老板给予的‘报酬’,是‘合理’的收入,他花起来自然心安理得,无需躲藏。”
三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
这个“业务-财务双重代理”的结构模型,似乎能完美解释目前所有的疑点和矛盾。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李东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语气变得愈发凝重,“那说明这个真正的幕后老板,其狡猾程度、对组织架构的设计能力,就远超我们最初的想象了。”
“他不在丽兴贸易公司里,甚至可能不在这个走私分销网络的任何明面节点上。他只通过控制任华和陶凤鸣这两个关键节点,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遥控指挥整个网络的运作。这样一来,无论下面的哪个环节出事,都无法牵扯到他,他可以迅速进行切割,断尾求生。”
“而且断尾求生的效率非常高,成本也相对低。”
成晨沉声道,面色严峻,“如果淮隆的仓库被我们端掉,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整个淮隆分公司;如果任华出事了,他也可以弃掉任华,甚至将一些罪名推给任华;更进一步,如果整个丽兴贸易公司都面临暴露的危险,他甚至可以彻底放弃‘丽兴贸易’这个外壳,只要保住他自己和核心的资金链,他随时可以用新的公司、新的人马,重建一个类似的网络。只要他自己不落网,这个模式就可以一直运转下去。”
关大军听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他娘的……真是个高手啊!”
“而且是个深谙企业管理、组织行为学和犯罪心理学的高手。”李东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他用企业的管理思维来架构和运作一个犯罪网络,权责分明,风险隔离,互相制约。而他自己,则躲在最安全的阴影里,坐收渔利,掌控全局。”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少了几分困惑,多了几分凝重和明确的目标感。
对手的层次、其组织的严密性和抗打击能力,比他们最初想象的要高得多,这意味着一场更艰难、更复杂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