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警车已经停在门口,车身擦得锃亮。
李东钱文昌等一共五名兴扬公安,已经换上笔挺的警服,站在车旁。
王强和李斌戴着手铐,被四名全副武装的刑警从楼里押出来。锃亮的手铐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斑,两人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上车。”李东挥了挥手。
王强和李斌被分别押上两辆警车的后座,一左一右,各自被两名刑警夹在中间,李东几人也一同上了车。
“一路顺风。”
关大军和成晨等专案组成员纷纷过来送别。
对此,李东笑了笑,摇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框上,看着这些并肩作战了好些天的战友,心里并没有什么离别的伤感,只是压低声音,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过几天见。”
关大军等人自然会意,笑着点头。
旋即,两辆警车缓缓驶出市局大院,往火车站而去。
中途大约二十分钟车程,这个时间点,路上车多,开不快,可能会慢一些。
到了火车站,他们会走专门的警务通道,直接进站台上车。汉阳到兴扬的火车是上午八点十分发车,下午四五点左右到。
这一切,都是公开的、可查的。
丽兴贸易的人如果想知道,很容易就能打听到,甚至,如果他们派人在两个火车站等着,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李东等几个身穿制服的公安,将犯人押解上火车的场景,等到了兴扬后,也能看到兴扬公安安排的警车接人的场景。
戏,已经开演。
接下来,对方是李代桃僵,警方是请君入瓮,就看到底谁棋高一着了。
……
火车在午后四点半准时驶入兴扬站。
汽笛长鸣,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白色的蒸汽从车头两侧喷涌而出,在站台上弥漫开来,又被夏日午后的热风吹散。
夏日的阳光依然炽烈,透过车窗,能看见站台上蒸腾起的微微热浪。
押解着王强和李斌走下火车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李东微微眯了眯眼。此时的火车上显然没有空调,七八个小时坐下来,警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此刻被站台上的热风一吹,反而有了一丝凉意。
他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了站台上的付强等人。
六七个人,全都穿着警服,整整齐齐地站在站台中央,显眼无比,想不看见都难,引得周围的旅客纷纷侧目,有人放慢了脚步,有人悄悄议论,好奇这是接什么大人物还是押什么重犯。
显然,这也是故意为之。
不过让李东有些惊讶的是,付强身旁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眉眼如画的年轻女孩,正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
当看见李东的那一刻,她是脸上立即绽开了笑容,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
她踮起脚尖,用力朝他挥手。
是付怡。
浅蓝色的衬衫衬得她肤色白皙,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整个人像是从暑气里长出来的一抹清凉。
李东眼睛一亮,连日来的疲惫像是被这笑容冲刷掉了一层。
他立即带着人,加快脚步朝他们走去。
“辛苦了,李处!”付强率先迎上来,人还没到跟前,就用夸张的语气喊了一嗓子。
他走过来,绕着李东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刚准备说话,被李东一把扒拉到一旁。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客气,像是拨开一扇挡路的门帘。
原来付怡已经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水壶,见李东粗暴地将自己哥哥推开,她非但没有气恼,反倒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将水壶递给李东:“天热,喝点水。”
“正好渴了。”李东笑着接过,拧开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接水壶的时候,他的手指趁机轻轻捏了捏付怡那嫩滑的小手,指尖从她的手背上划过,惹来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
付强一脸郁闷地对旁边的唐建新说:“老唐,你说这个妹妹我是不是白疼了?”
唐建新斜他一眼:“是你这家伙自己没点眼力见,人家小两口见面,你上去凑什么热闹。”
付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随后,李东没急着走,他就站在原地,跟付怡说了几句话,问了她这几天在忙什么,又简单说了说汉阳那边的情况。然后又跟付强、唐建新和其他来接站的同事笑着寒暄了一会儿,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轻松而自然。
付强递了根烟过来,李东摆摆手没接,付强便自己叼上,划了根火柴点上,吐出一口烟雾。
这一切,都像极了出差归来、暂时卸下重担的刑警,自然而放松的状态。
不过说话间,李东的视线不断掠过周围那些看似普通的旅客、小贩、接站的人。
有人在看报纸,报纸举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手和一顶旧草帽;有人在抽烟,背靠着站台上的柱子,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又移开;有人在聊天,两个中年人提着公文包,站在不远处似乎在等下一班车,聊得热火朝天。
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此刻,在这人流涌动的站台上,大概率有一双或多双眼睛,正隐藏在某个角落,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不是丽兴贸易的人,就是他们花钱雇来的人,假装成旅客、小贩、接站的家属等等,等着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回了兴扬。
这也是他故意在原地停留的原因。
几分钟后,李东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示意大家动身。一行人押着两个嫌犯,穿过拥挤的站台,走向出站口。
站台上的人流依然熙熙攘攘,李东走在队伍中间,付怡跟在他身旁,两人并肩穿过人群,偶尔手臂碰到一起,又自然分开。
终于出了站,市局的三辆警车就停在站前广场的专用停车区。王强和李斌被押上其中两辆,先行离去。
李东则和付强、唐建新还有付怡上了另一辆车,唐建新当驾驶员,付强在副驾驶,李东和付怡坐在后排,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旅行包的距离,但没过多久,那个距离就被悄悄缩短了。
车子发动,驶离火车站。
“怎么样?有没有发现盯梢的人?”付强从副驾驶回过头,“我们刚才等你的时候,刻意没有朝四周观察。”
“谁知道哪个是盯梢的。”李东摇头说,“不过如果真有人盯梢,肯定能看到想看的,剩下的就看他们信不信了。”
付怡显然在来之前已经被告知了真相,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轻声问:“他们会上当吗?”
李东笑着说:“我人都回兴扬了,他们就算没有直接上当,应该也会放松警惕。”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我走这些天,兴扬这边有什么动静吗?丽兴贸易的分公司。”
付强表情严肃起来:“按照你之前电话里交代的,我们一直秘密监控着。跟其他地方一样,货到了包装厂就不动了。我们也一直按兵不动,没有派人去查,也没有以任何理由接触他们。”
李东眼睛微眯:“纸箱厂什么背景?查了吗?”
“查了,”付强点头,“厂长是个本地人,厂表面上看,经营范围、纳税记录、工商登记都挺正常,看起来挺干净,我们怕打草惊蛇,没敢深入调查。”
李东点头:“厂肯定是有问题的,但不深入调查也是对的,不能因小失大。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惊动他们任何一个人。”
“继续盯着。”他继续说,“现在最关键的是看他们相不相信,我回来就结案了,注意力已经不在丽兴贸易身上了。”
“明白。”付强点头,“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什么时候回汉阳?”
“戏得做全套。”李东笑了笑,“接下来正常上下班呗,去局里报到,处理丢枪案的后续事宜,开几个会,该干嘛干嘛。”
车子很快驶入市局大院。
几乎在李东找师父秦建国汇报工作的同一时间。
某个装修高档的办公室。
电话铃响了。
不是桌上的固定电话,而是一部锁在抽屉里的大哥大。
很快,大哥大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了出来,按下了接通键。
“老板,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任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说。”
“小四刚才打电话给我,”任华语速加快了些,“他在兴扬火车站亲眼看见李东带人押着王强和李斌下火车了,兴扬市局去了不少人接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