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成晨:“交给你一个任务,搞清楚这些船是从哪里来的。船号、航运公司、始发港,这些信息一定要尽快弄清楚。尤其是始发港,那是我们追踪源头的关键。”
“明白。”
成晨郑重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立即带了几个人下去,沿着大楼的另一侧楼梯下楼,然后从一条小巷子里绕到码头附近,找了一个更近的观察点,小心翼翼地靠近码头查探。
码头上,卸货装车一直在持续。
十四艘大船,满载的货,码头上的这些车根本不够用,所以优先装完的车并没有等其他车,直接便开始返程。
李东见状,当即又安排人跟了上去。
随后,很快有了反馈。
果然,仓库的车是去仓库,丽兴贸易的车是去丽兴贸易明面上的仓库,这是两条线。
码头上,成晨也顺利靠近,不止看清了船号,也看清了船身上的喷涂。
宁港航运公司。
宁港!
看到这行字,成晨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转过头,和张颖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喜。
宁港市!
那是东南沿海最重要的港口城市,拥有大型深水港,是连接国内外市场的重要枢纽。无数货物从那里进进出出,有合法的,也有不合法的。
同时,它也是走私活动的高发区。
优越的地理位置、复杂的港口环境、繁忙的物流通道,这些因素加在一起,为走私活动提供了天然的掩护。在这样一个每年吞吐量上千万吨的大港里,想要把走私货混进去,实在是太容易了。
“大概率就是从那边来的。”
听了成晨的汇报,李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预料之中”的意味,并没有太多的惊讶,更像是一个猜测终于被证实之后的释然。
“我之前就猜,这么大规模的走私货,源头十有八九在港口城市,只是没想到是宁港。也对,那边港口大,进出货方便,而且这么多年一直有走私的传统,那位幕后老板,恐怕就是在这里起家的。”
“但宁港很大,光知道是从宁港来的还不够,我们还需要更精确的信息,具体是哪个码头?哪家公司在供货?货物是通过什么渠道进入码头的?这些信息一个都不能少。”
他望向成晨,沉吟道:“这些信息,光靠望远镜是看不到的。现在船号也有了,按理说应该立即联系宁港公安那边,请求他们帮着协查。但咱们不了解那边的情况,还是谨慎一点为好,不要贸然联系。”
“不是,”成晨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东子,我理解谨慎,但咱们等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才等到上游的船露头,现在船号和运输公司都有了,不趁热打铁追下去,万一这条线断了怎么办?这些船卸完货可就走了,等它们回了宁港,再想找就难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急切。
这种急切李东很熟悉,干刑侦的,谁都有过这种时候,线索就在眼前,恨不得一把揪住,生怕它从指缝里溜走。
李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
“我问你。”李东吐出一口烟,“宁港市局刑侦处是谁在负责?下面有几个大队?哪些人靠得住,哪些人跟本地的关系盘根错节?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慎重:“这个走私网络能铺这么大,靠的不光是生意头脑。宁港如果真是源头,是心脏中的心脏,那边的关系只会比汉阳更复杂。”
“你的意思是……”成晨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明白了李东的潜台词,“怕那边有人走漏风声?怕我们一联系宁港公安,消息就传到走私团伙那里去了?”
“不是怕,是不知道怕不怕。”李东纠正他,“不知道,就是最大的风险。假如,我说假如那边有他们的关系网,咱们一个协查函发过去,等于直接告诉对方,警方已经摸到宁港了。到时候别说追源头,现有的证据链都可能被他们毁得干干净净。”
成晨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李东说得对。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可以说,过去一个多月的蹲守、跟踪、记录、分析,所有人的心血,都压在这最后一哆嗦上了。
“那怎么办?”他问,不过语气里的急切已经被冷静取代。
关大军也望着李东,其实他刚才也有意直接联系宁港公安那边,这是最直接、最省事的办法。但想想李东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跨区域办案,最难的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李东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一句话,求人不如求己。”李东说,语气干脆利落,“这些船,从宁港过来,装满了货,卸完货之后,不出意外肯定要回去。”
“水路慢,陆路快。这些船从汉阳到宁港,最快也得两三天。但如果是走铁路,从汉阳到宁港,一千多公里,最多一天一夜,也就到了。我们完全可以抢在船队前面到宁港,提前做好一切准备。”
关大军瞬间就明白了李东的想法,眼睛一亮:“东子,你是说,咱们派人直接去宁港?在那边布控?”
“没错。”李东点头,边说边把整个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准备安排一批人,连夜出发,去宁港。到了之后,去码头提前布控,守株待兔。这些船就算现在返航,也得两三天才能到宁港,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条一条地分析:“这样做的好处有三个。”
“第一,咱们自己的人,好指挥,也方便联系。宁港那边的公安我们不熟,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指挥的。人家有人家的工作,有人家的案子,不可能我们一个电话过去,人家就全力配合我们。但咱们的人直接过去就不一样了,怎么布控、怎么盯梢、遇到突发情况怎么处置,全都可以按照我们的节奏来,不需要经过协调,不需要等回复、走流程。”
“虽然跨省行动,咱们的人在那边没有执法权,但咱们的目的也并不是直接抓人,而是顺藤摸瓜,摸清脉络,短时间内并不会实施抓捕。我们只是去看、去听、去记录,把情况摸清楚,为后面的最终收网做准备。”
“第二,我其实真不是怀疑宁港的同志,我相信绝大多数公安干警都是好样的,都是值得信任的。只是眼下这个节点实在太过重要,绝不能出任何岔子,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意外,我们也要把它掐死在摇篮里。这个案子的规模太大了,涉及的面太广了,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导致整个案件功亏一篑。我们不能赌,也赌不起。”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李东竖起第三根手指,表情变得更加郑重,“若是一切顺利,等咱们的人在宁港摸到了上游网络的确切证据,拿到了第一手的资料,省厅就可以直接向部里汇报了。到那时候,由部里牵头,正式下文要求宁港那边协查,跟现在咱们自己打电话发函去请求协助,效果是完全不同的。一个是上级的指令,一个是外省同行的请求,分量完全不一样。”
成晨用力点头,脸上的犹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对,咱们自己的人,用着放心。等真的摸到上游网络了,需要更多人手的时候再请宁港公安协助也不迟。到那时候,咱们的人也在现场,看得见摸得着,也不怕出什么幺蛾子。就算有人想搞小动作,咱们的人就在旁边看着,他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这个思路对头。”
关大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个老刑侦的判断和认可,“关键时刻,宁愿多费点力气,也要保证万无一失。咱们自己的人过去,至少沟通成本低,反应速度快,宁港毕竟是外省,而且与汉东相距甚远,两个省厅之间此前恐怕都没有怎么打过交道,更别说市局对市局,贸然请求协助,人家不一定搭理咱们。而且最重要的就是,一旦协查函发过去,就很难保密了,咱们不能赌。这个案子谁也不敢赌。”
“既然军哥也同意,那就这么定了。”李东说,语气果断,“我这就打电话跟严处汇报。毕竟是跨省行动,咱们省厅最好还是要跟那边的省厅提前打个招呼,这是基本的程序,也是对兄弟单位的尊重。况且咱们光人去也没用,还得用车,总不能让兄弟们到了宁港靠两条腿走路吧?得省厅开口跟人家借,咱们专案组自己可没这个面子。”
李东说着,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两点五十分。
这个时间打电话,显然不太合适,但眼下情况紧急,必须尽快定下来,尽快安排人出发。
他没有再犹豫,掏出手机,拨通了严处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四声就被接起,比李东预想的要快得多。
电话那头,严正宏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但并没有太多的不悦:“东子?”
“严处,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李东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废话,“码头这边有重大进展。上游的船来了,一共十四艘,全部满载,船身上有宁港航运公司的标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严正宏从床上坐了起来。
“宁港航运公司?”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醒,刚才的那丝沙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敏锐。
“是的,直接就印在船身上,船号也有了,应该不会错。”李东说道,“这些船正在卸货,按照正常流程,卸完之后就会返航。我刚才跟军哥商量了一下,想派人连夜出发去宁港,提前到那边的码头布控,等这些船回来。这样我们就能抢在船队前面,做好一切准备。”
李东说完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的沉默让李东心里有些没底。他知道严处做事相对谨慎,跨省行动这种大事,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批准的。
到底是有几十年刑侦经验的老江湖,严正宏的大脑在这几秒钟里已经快速转了好几圈,立即明白了李东这么做的用意和背后的考量。
“东子,你这可就是不相信自己的同志了啊……”严正宏幽幽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指责,更多的是一种感叹,“如果让宁港公安那边协查,应该能更快,而且更精准地掌握这些船的更多信息。他们有当地的资源,有人手,比你们自己过去从零开始要方便得多。”
他顿了顿。
就在李东以为严处会反对,会要求他按正常程序请求宁港公安协查的时候,电话那头忽然问道:“你打算派多少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