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成晨说，“通过这个公司的业务组成，我有理由相信，他们就是利用进出口贸易来搞走私，把走私货夹在正常进口的货物里面，鱼目混珠，然后通过宁港运输公司，向全国各地发货。整个链条都是自己的，从国外进货到国内发货，没有任何外人介入，保密性极高，安全性也极高。”
李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模式，和丽兴贸易的运转模式十分类似，或者说几乎是一模一样。
正规货掩护走私货，自有渠道运输，层层隔离，环环相扣，每一个环节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不留任何破绽。
只不过，丽兴贸易是这个链条上的中段，是一个分销节点，而宏发集团才是真正的源头，是这一切的起点。
李东忽然注意到了成晨刚才话语里的重点：“你刚才说，他们通过宁港运输公司面向全国各地走货？你怎么知道是全国？你确定没有打草惊蛇？”
这个问题很关键。
因为单从码头观察，是看不出船往哪里开的。
你能看到船靠岸、离港，能看到它们装货卸货，能看到船上挂着什么旗子、写着什么名字，但如果没有登船、没有去相关部门调查，不可能知道这些船的目的地是哪里。
而成晨既然能得出“面向全国各地”这个结论，说明他做了码头观察之外的事情。
电话那头，成晨顿了顿，声音变得谨慎了一些：“应该没事。”
“你说说具体是怎么查的？”李东追问，语气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担心。他不是不想让成晨查，而是怕成晨查的动作被对方察觉。
“没查，真的没怎么查。”成晨连忙说，“就是假装是个小老板，找到他们的一条船，跟船老大搭话，说我有批货想找船运，问他们跑不跑。就是那种很随意的搭话，码头上天天都有这种人，不稀奇。”
“结果船老大压根不怎么搭理我。”成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外行，然后问我要运多少货。我怕说少了他不搭理我，直接说了十条船，心想这不少了吧，结果还是我格局小了……他说我这小打小闹的，随便在码头上找船就能运了，用不着找他们公司，他们公司不接少于五十条船的生意。”
李东点了点头。
这宁港航运公司都快垄断码头一半以上的生意了，自然是看不上这种小生意的。五十条船起步，这个门槛高得吓人，也从侧面印证了这家公司的规模和实力。
他没有打断，等着成晨继续往下说。
“然后我又说，十条船只是第一批，后续还有更多的货，长期合作，不是一次性的生意。这家伙的态度终于稍微好一点了，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成晨说，“不过他说我找错人了，找他没用，要运货直接去找公司，走正规流程，而且不是光凭嘴说，要拿提货单去。”
成晨笑道：“我咋可能真有提货单，我连货都没有，本来也就是试探一下，套套话。不过我看他挺好套话的，就故意挑了一个特别内陆的城市，问他你们能不能运到那儿去，就是想看看他们的运输范围到底有多大。”
“结果这家伙牛逼哄哄地说，全国各地，就没有他们公司不能运的，今天一天发出去的船，就占了全国大半的省了。”
李东闻言目光一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句话，如果是真的，那含义就太重大了。
一天发出去的船，就占了全国大半的省。这不止是业务范围广的问题，更说明这家公司的规模庞大、覆盖范围极广、物流网络极其发达，与专案组对这个走私网络的画像高度吻合。
“所以，综合以上这些信息。”成晨最终道，“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丽兴贸易，可能就是宏发集团在华北地区的中枢节点，宏发集团就是我们要找的最终源头！”
“很好。”李东沉吟了片刻，脑子里已经把成晨说的所有信息都过了一遍，形成了一个初步的判断，“但接下来，不要再查了。”
“我明白。”成晨点头，声音里没有犹豫。
他当然明白，在不动用当地警方资源、没有当地警方配合、没有任何执法权的情况下，查到现在这个地步，便已经是查到头了。
再往下查，就要动真格的了，不管是查运输公司，还是查进出口贸易，这些都不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完成。
所以他才打了这个电话。
接下来，就不是他这个小组能做的事情了，该专案组动起来了。
“哦，对了。”成晨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扯了这么半天，我们这次来宁港的正事还没说呢。那汉阳的那几艘船应该是在中途停靠，或者去别的地方了，兄弟们一直在蹲守，但目前还没有发现它们返程。”
“继续盯着就行。”李东说道，“如果宏发集团真有问题，这几艘船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顿了顿，见成晨没说话，李东笑了起来，“怎么，在等着我夸你？”
“没有没有。”成晨嘿笑。
“这次确实干得不错，有勇有谋，也有分寸，胆大心细，但是，”李东夸了两句，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这并不能掩盖你小子自作主张，违抗命令的事实！这是两码事，功是功过是过。”
他的声音愈发严厉，“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个船老大是个有心人，甚至就是这个走私网络的核心成员，你这么一问，你这么一套话，很有可能会引起他的怀疑！到时候人家顺藤摸瓜，反过来查你，你怎么办？”
“我承认你这次确实有收获，而且是大收获，但你要知道，不是每次运气都这么好。办案不能靠运气，靠的是规矩，是纪律，是步步为营。”
“诚然，要是按部就班地来，船到现在还没返港，你们至今还一无所获，干坐在码头上看风景。但咱们这么多天都等了，不差这几天。船总要回来，等回来了，顺藤摸瓜下去，一样能查到你现在的收获，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你不过是提前几天查到了对方而已，可提前这几天，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这跟你私自调查所承担的风险相比，风险其实远大于收益，不能单纯唯现在的结果论。万一出了事，谁也兜不住。”
电话那头，成晨脸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没想到李东会突然这么严肃，甚至，这么长时间以来，李东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么“重”的话。
一时间，他心里有些委屈，不过也知道，李东说的确实是对的。
“明白，我错了……”
成晨老老实实道歉，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嬉皮笑脸。
“回来再跟你算账。”李东哼了一声，语气稍缓，吩咐道，“接下来你们就在码头上蹲着，哪儿也不准去，谁也不准找，什么也别问。”
“是是是，知道了。”成晨郁闷道。
“记住你说的话。”李东严肃道，“之前也就算了，已经查了就查了，现在说也没用。但接下来你如果还继续调查，将是极其危险的！一旦被对方发现，不仅专案组前功尽弃，几个月的努力付诸东流，也会极大威胁到你们自身的安危！”
成晨闻言，面色陡然一变。
他终于明白东子为什么这次这么“较真”了。
这不是较真，而是担心他们的安全。
果然，只听见李东继续说：“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你也不想想，对方这可不是小打小闹，不是什么几千几万的小生意，而是几千万上亿，甚至几十亿的生意……这么大的利益，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不要以为他们不敢杀警察！”
“知道了，我之前没想那么多，你现在这么一说，惊得我冷汗都出来了。”
成晨的面色变得凝重，他当然知道李东不是危言耸听，更不是在吓唬他，而是真的为他好，真的在为他的安全担心。
李东“嗯”了一声：“你意识到了就好。”
随后，他声音里的严厉慢慢消退，叹息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次虽然违抗命令，倒也足够谨慎，最终也确实大有收获，总体来说，干得不错。”
“嘿嘿。”成晨的声音又活泛起来。
“好了，别傻笑了。”李东说，语气轻松了一些，“这几天辛苦了，兄弟们也都辛苦了，接下来休息一下，放松放松，别绷得太紧。我这边马上组织开会，研究下一步的行动方案，结果出来后，再跟你联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