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步讲,即便不是那种利益输送的关联,也可能只是普通的熟人关系,或者工作上的交集。可能就是在饭桌上无意间提了一句‘汉东那边来了个专案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信息一旦传出去,咱们就打草惊蛇了。”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成凤华看了关大军一眼,缓缓摇了摇头,“之前可以做到不打草惊蛇,那是因为对方的大本营不在这里。他们在汉阳只有丽兴贸易这一个触角,信息灵敏度低,反应速度慢。但现在不一样了,咱们直接跑到了人家的大本营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强调这个转折:“在宁港,在人家的地盘上,你要么不查,只要你一查,就必然会在第一时间打草惊蛇。这是躲不掉的,没有必要抱任何侥幸心理。与其遮遮掩掩最后还是要暴露,不如一开始就做好暴露的准备,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望向李东,目光炯炯,语气里带着一种沙场老将才有的果断和魄力:“所以李东,既然专案组已经将这个宏发集团锁定为目标,那么从现在开始,不管它最终查实是不是真的有问题,在侦查阶段,你们都要当作它有问题来对待。”
“尤其要第一时间给我盯住宏发集团的所有高层人员,一个都不能漏。这样一来,所谓的‘打草惊蛇’,就不再是坏事,反而将变成‘引蛇出洞’。”
李东沉默了两秒钟,竖起大拇指:“高。”
这不是在拍马屁,他确实明白成凤华这番话的精髓所在。
现在专案组掌握的各种线索和疑点,都在指向一个判断——宏发集团很可能就是这个走私网络的源头!
这些线索虽然还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闭环,但疑点之多、指向之明确,已经足以支撑专案组在侦查策略上进行某种程度的“有罪推论”了。
什么叫“有罪推论”?
就是假设它有问题,或者说,直接把它当成有问题的对象来调查。
这样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如果查实了它确实有问题,那这种侦查方式就是最直接、最效率的,所有的侦查资源都精准地投放到了最关键的位置。
即便查到最后发现它没有问题,那也问题不大。
配合公安机关的调查,本来就是所有公民和法人组织应尽的义务,专案组依法依规开展调查工作,不存在什么冤枉不冤枉的说法。
而最关键的一招,就是在展开调查之前,先第一时间盯住高层人员。
这样一来,只要把人盯死了,就不怕打草惊蛇。
蛇受了惊,要么缩在洞里不敢动,要么慌不择路地往外跑,而警方等的就是它跑。
这些人在慌乱紧张的情况下,越是急着动,就越是容易出错,动的越多,错的就越多。
“当然,该有的防范意识还是要有的。”成凤华摆了摆手,“宁港那边的情况确实复杂,不能掉以轻心。函件的事,我会请部里的领导把保密级别定得高一些,能够接触到函件内容的人越少越好。”
严正宏点了点头:“那就没问题了。”
会议在一片讨论声中进入了尾声。
李东开始挑人。
跟他一起去宁港的,他只要十个人,跟上次成晨一样,今晚就走。
关大军表示反对:“十个人够干什么的?你多带点,宁港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人手不够怎么办?再多带五个,不行就多带十个。”
李东摇了摇头:“够了,就十个。”
“军哥,你算算,成晨和张颖带走了十五个人,我再带走十个,这就是二十八个人扑在宁港了。专案组总共才多少人?剩下的已经不足一半了。宁港那边确实是接下来案件侦办的重点,但这并不代表汉阳这边就没事可干了。别忘了,丽兴贸易在汉阳也是一个庞然大物。”
“宁港那边一旦有了突破,很可能就是石破天惊的大突破。真到了那个时候,全国各地的公安机关都要一起联动,抓捕的抓捕、查封的查封、冻结的冻结。汉阳这边可不能掉链子,更不能因为缺乏人手而掉链子。”
关大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无奈点头:“那你们一切小心。切记,安全第一!”
“知道了,”李东笑着点头,“放心吧,人手不少了,而且到时候,我可能还要从宁港市局里面抽人出来帮忙。”
“行了,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待会我送你们去火车站。”
“得嘞。”
……
次日,晚上八点。
火车拉着长长的汽笛声,缓缓驶入宁港火车站。车身一阵轻微的晃动之后,最终停稳在了站台旁边。
车门打开,李东一手拎着帆布包,另一手扶着车门扶手,下了火车。
还没站稳,一阵风就裹挟着一股海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粗粝的气息,跟汉阳那种内陆城市的空气完全不同。
“东子!”
一个熟悉的喊声从站台那头传过来。
成晨老远就发现了他们,正踮着脚高举着手臂用力地挥舞着。
李东脸上露出了笑容,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成晨主动伸手接过了李东手里的帆布包,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高兴劲儿,说:“可算把你给盼来了!一路辛苦了吧?”
“你先别急着高兴。”李东任由他接过行李,脸上却故意板了起来,“我先告诉你一件事,你做好心理准备。对于你在宁港违抗命令、私自行动这件事,你爸在昨天的专案组会议上狠狠批了你一顿,当着所有人的面表的态。回去之后,你就等着挨处分吧。”
成晨愣了一下,然后浑不在意地翻了个白眼:“他惯常这样,对我就比对普通下属严苛十倍,早就习惯了。”
成凤华对别人来说,那是厅长,是大领导,是要小心翼翼地揣摩着心思说话的存在。
但对成晨来说,厅长的威慑力连关大军都不如。
关大军要是真发了火,他心里多少还要忐忑一二,可自家亲爹发火?
爱咋咋地,从小到大挨的骂还少么!
李东看着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他爹面前,这小子总算有点“官二代”的样子了。
“行了,回去该处分处分,现在先别说这个了。”成晨转移话题,拉着李东的胳膊就往前走,“这么晚了,你们坐了一路的火车,肯定还没吃饭吧?走走走,今晚我给你们接风。”
“这倒是还真没吃,刚才饿了的时候想着快要到了,等到了地儿再吃。”李东笑着点头,“对了,张颖呢?”
成晨说:“她也想过来的,不过终究不能我们两个人都不在,不然万一遇到突发情况就麻烦了,我就让她留在码头了。”
“不错,有长进。”李东点头。
成晨给了他一个白眼:“你这说话的语气,怎么跟我们家老成越来越像了。”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李东哈哈大笑。
“行了,先吃饭。”成晨前边带路,兴致勃勃地说,“我跟你说东子,在宁港这段时间我们可不是白待的。我在码头旁边发现了一个特别好吃的海鲜馆子,那味道,绝了,鲜得能让你把舌头吞下去!关键是价格还便宜得要死,今晚我请客,敞开了吃!”
“吃饭倒是小事,码头旁边……你们要是经常去吃,又是外地口音,会不会引起别人注意?”李东忽然皱眉。
“放心吧。”成晨道,“码头那边外地口音太正常了,而且那边馆子很多的,一天一家,都够你吃半个月的。”
说话间,一行人在成晨的带领下,上了两辆灰白色的面包车。
旋即,车灯划破夜色,一路穿过宁港那些狭窄而热闹的街道,最终一头扎进了烟火气十足的码头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