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朋深吸了一口气,可那股子兴奋劲儿根本压不住:“资金去向,地下钱庄那边,终于查到犯罪分子那些黑钱的去向了!”
资金去向?
李东闻言,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这正是他念念不忘的关键拼图。
他没有打断,只是快步走到会议桌旁,拉开椅子示意刘朋坐下,同时望向跟着他一起进来的几名侦查员,两个年轻人眼眶通红,显然也是好几天没怎么睡过觉,但脸上那股子精气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足。
几人落座后,刘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摞厚厚的文件,拍在桌上。
“李组长,这事说来话长,我尽量简短。”他翻开第一页,语速很快。
“咱们之前的工作重心,主要是放在地下钱庄控制的几家财务公司上。查他们跟那几家运输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查他们对外放贷的记录和对应的收款账户。这些天下来,大账小账查了不少,确实有收获,但都是些散碎的珠子,能串起来的链条很短。”
“比如我们能证明一笔钱从甲公司到了乙公司,但再去查乙公司的资金去向,要么是取现了,要么是转到了一个干干净净的空壳户头,然后就彻底断掉了。这些线索,完全无法跟宏发集团关联起来。”
他翻了一页,手指在某一栏数据上用力点了点:“但是,在我们深度复盘其中一家名叫‘汇正’的财务公司的账户时,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这家公司对公账户的资金流出,刨掉那些正常的、经得起推敲的经营开销和放贷本息收回之外,每个月都有一笔数额不菲的款项,汇入到大量的、完全不同的个人账户里。”
“个人账户?”李东眉头微动,又问,“大量是多少?”
“很多,几百上千个!”刘朋加重了语气,“我们初步统计了一下,仅去年一年,仅这家名为汇正的财务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汇入的个人账户就达到了八百多个,涉及金额六千多万。”
六千万?!
会议室里响起一声低低的抽气声,不知道是谁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这个年代,这个数字已经大到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想象极限。
而这还只是地下钱庄掌握的财务公司中的其中一个!
李东也是眉头微微一挑,但他很快压住了那股子冲击力,点了点头,示意刘朋继续往下说。
“金额倒是其次,更蹊跷的是,”刘朋的语速更快了,眼神灼灼,“我们去银行粗略查了一下其中一部分账户户主的信息,发现来源极其杂乱,本地的、外地的、男女老幼,什么年龄段都有。有些是二十出头、刚工作的年轻人,有些是六七十岁、退休在家的老人。最诡异的是,这些账户,只进钱,却从未有过哪怕一笔还款记录!也就是说,这个汇正财务公司大手笔地给八百多个人放贷六千万,结果却连一分钱本息都没收回来!”
“李组长,你说,这世上有这么做生意的吗?这哪里是放贷,这简直是在撒钱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东的目光落在那摞文件上,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恍然。
尽管刘朋还没有说完,但他已经知道了。
帮信罪。
这是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的罪名。
前世他有段时间经手过不少电信诈骗案,涉案金额数以亿计,犯罪分子为了逃避打击,最惯用的手法之一,就是通过大量收购、租用甚至直接骗取公民的个人身份信息,去银行批量开户。
那些被冒用身份的人,大多是信息闭塞的偏远地区居民或缺乏警惕性的城市老年人,他们可能为了一百块钱的报酬,甚至仅仅为了一袋大米、一桶油,就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用身份证办的银行卡交给了陌生人。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账户里曾经流转过几十万、上百万来路不明的非法资金,直到有一天警察找上门来,看着银行流水单上那触目惊心的数字,才一脸茫然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只是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注意:帮信罪,哪怕不知情也要负刑事责任的)
后来的某个时间段,电信诈骗频发,帮信罪这个罪名便被单独拎了出来,专门用于打击买卖公民银行账户和支付账户的违法行为。
眼下这个情况,完全对得上。
数以千计的、通过哄骗或违法手段归集到犯罪分子手中的私人储蓄卡,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极度分散的“资金中转池”。
这个池子里的钱,从法律意义上说,属于那八百多个有名有姓的“户主”,但实际上,这些户主根本浑然不知,更是不可能享有这些财富的支配权。
地下钱庄将走私所得的巨额赃款,以“放贷”的名义注入这个池中,这种洗钱手段的精密性和隐蔽性,在后世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现在这个金融监管手段尚在完善阶段的时代而言,堪称降维打击。
李东的后背缓缓靠回椅背,心底那份对对手的警惕和重视,悄然又拔高了一个层级。
如果周文宏真是这整个走私帝国的幕后老板,那他不得不承认,尽管对方是他的敌人,但周文宏这个人,真他娘的是个人才!也难怪他能在短短十几年间,将宏发集团经营成盘踞一方、黑白通吃的商业巨鳄。
李东记得很清楚,专案组最初背景调查时调取的档案显示,周文宏的学历栏里,赫然填着“小学毕业”。
这样一个小学文凭的人,也算是无师自通的了。这么聪明的脑瓜子,他周文宏不赚钱,谁赚钱?
只可惜,这份聪明才智,用错了方向。
如果用在正途上,他会是受人尊敬的企业家,是纳税大户,是地方经济的支柱。但他偏偏选择了一条通往深渊的路,用国家的税款和走私的暴利,喂养自己的野心。
果然,刘朋接下来的话,与李东心里的推演严丝合缝地吻合了。
刘朋继续说道:“更绝的还在后头呢!我们通过银行那边,调了一部分本地的户主资料,让辖区派出所的同志帮忙上门去核实。结果发现很多人压根不知道自己名下还有这么一个银行账户!还有一部分人说知道这个账户的存在,但不是自己开的,说是给了别人用。一问为什么给别人用,答案五花八门,最离谱的是说有人在银行门口摆了个小桌子,送十块钱到五十块钱不等的‘开卡奖励’,他们觉得反正也不亏,就拿着身份证去办了一张,转头就交给了别人。”
成晨听完,忍不住“啧”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他侧过头,看向张颖,又看向李东,语气里满是惊叹:“怪不得之前一直查不到走私资金最终去了哪里,原来他们压根不走对公大账,而是直接化整为零,把钱撒进了成千上万个普通人的银行卡里!这简直……太狡猾了!要不是咱们这次从地下钱庄这条线反过来追根溯源,就算他们当着咱们的面,向这些账户一笔一笔地转账,咱们恐怕都只当是正常放贷!”
“没错,就是这个理儿。”刘朋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接过成晨的话头,“这些个人账户,老实说,刚开始我其实看见过,但当时只以为是普通的民间借贷,而且每个账户也就几万到十几万不等,不算太扎眼。还是小方,”他伸手拍了拍旁边那个眼眶通红的年轻人的肩膀。
“还是小方同志脑子灵光,注意到了异常,将这些账户单独拎出来研究,这才发现了问题所在。”
刘朋朝小方点头示意,充满了赞许。
小方顿时便感受到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热切的目光,他一下子有些局促起来,年轻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腼腆的红晕,连连谦虚摆手。
李东看着小方,又看了看刘朋,长久以来压在他眉宇间的那层阴翳,终于在此刻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彻底消散。
“很好。”李东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小方,刘处,你们立大功了!”
“这个发现,虽然无法跟宏发集团产生实质性的关联,但是,已经将最重要的犯罪资金给找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如炬:“接下来,我们的工作重心要立即转移和深化。第一,对地下钱庄控制的所有财务公司,以及所有可能存在类似操作的关联账户,进行地毯式、无死角的排查和梳理。我要一个完整的、涵盖所有涉案账户的清单。”
“第二,以专案组的名义,发函给银行,要求他们配合调查。我们要派人驻守在银行,对这些涉案账户的存取款、转账行为进行全天候监控,一旦发现有人操作,要立刻顺藤摸瓜,看是什么人在动这些账户。”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提前跟各家银行做好沟通,所有已查明的涉案账户,要随时做好冻结的准备。等有需要的时候,我要在第一时间,锁死这些账户里的每一分钱,不给对方留下任何转移资产的时间窗口。”
“明白。”
“很好。”李东再次说道,多日来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眼里露出一抹锐利之色,“既然钱的去向终于找到了,那么接下来,也就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了。”
“针对宏发集团的全面调查,终于可以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