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当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进大厅时，饶是成晨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心脏扑通扑通地跳，惊喜不已。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是吴建平。
宏发集团的财务总监，一直处在专案组严密盯梢视线中的七个核心高层之一。
没想到运气竟然这么好，居然是吴建平这个掌管宏发集团财务的关键人物。
这下彻底证实“钱袋子”就是宏发集团的了！
成晨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胸口涌动的兴奋，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
吴建平走进银行大厅之后，没有东张西望，径直朝着贵宾专区的方向走过去。
在他身旁半步之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短发，圆脸，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
成晨心里一动：这个女人他没见过，但看样子两个人明显是一起来的，而且吴建平走在前面，女人紧紧跟在他身后，像是一个被领着来办什么事的人。
“成处，要不要行动？”身旁的侦查员凑近了一点点，嘴唇几乎没怎么动，“李组长交代过，这些高层只要有异动，立即抓捕。”
“急什么。”成晨隐晦地摆了摆手，“人都跑到咱们跟前了，难道还能飞了？先看看他们要干什么，是不是真的取钱或者转账。”
说到转账，成晨眼里忽然闪过一抹恍然，他隐隐猜到了吴建平身旁那个中年女人的身份。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就是那张高额银行卡的真正户主。
在取款机上取钱不需要本人到场，但如果要办理大额取现或者转账，则必须由户主本人持身份证到柜台办理。
想到这里，成晨眼里闪过一抹期待。
取钱也就算了，如果是转账的话，那可就太好了。
几百万的资金，从这张与地下钱庄关联的账户里转出去，会转到哪里？会不会直接转到某个与宏发集团或者周文宏本人直接相关的账户？如果能拿到那张汇款单，那就等于攥住了一条铁证。
成晨想到这里，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但他面上始终维持着平静，似闲着无聊，不时张望，更多时候望向贵宾专区那边。
贵宾专区跟普通柜台之间隔了一道半透明的玻璃隔断，里面有两张舒适的皮沙发和一张低矮的茶几，柜台比普通柜台略低，方便贵宾客户办理业务。
中年女人在吴建平的带领下，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从手包里掏出一张身份证，动作拘谨。
吴建平则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柜台的边沿上，另一只手指着柜台上那张汇款单的填写样本，嘴唇在动，显然是在教她如何填写。
女人边听边点头。
贵宾专区的柜员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穿着统一的制服，她先是低头仔细核对身份证上的照片和本人，反复比对了两遍，听到客户说要转账汇款，直接拿出一张汇款单，从窗口下方递了出来。
女人接过汇款单，偏过头，朝吴建平看了一眼，吴建平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填写。
成晨一直在等待着，直到在心里估摸着，汇款单应该已经填得差不多了，终于站起身，径直朝着吴建平所在的那张柜台走去。
一旁的侦查员们见成处有动作，也不着痕迹地跟了上来。
吴建平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女人手中的汇款单，嘴里还在低声说着“金额写清楚，大写的数字不要错”，完全没有注意到靠近的成晨，直到成晨在他身旁站定，距离不过一臂之遥，然后伸手，极其精准地从女人手里抽走了那张已经填好了的汇款单，吴建平才猛地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
吴建平的声音带着猝不及防的惊怒，立即伸手就要去夺回那张汇款单，但成晨已经退开了一步，将汇款单举到自己眼前，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填写的内容。
汇款人：曹丽。
收款人：沪上恒通贸易有限公司。
金额大写：伍佰万元整。
成晨的目光在“沪上恒通贸易有限公司”这几个字上停了一瞬，脑子里快速地检索了一遍。
这个名字他从没见过，之前在排查宏发集团所有关联公司、子公司的时候，名单里并没有出现这家公司。
但他心里很清楚，既然吴建平带着户主来到银行，亲自教她把这笔五百万的巨款汇到这个公司，那这公司一定有问题。
“五百万，好大的手笔，一下子转这么多钱干什么？”成晨放下汇款单，目光冷冷地望向吴建平。
吴建平的脸色阴沉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层不耐烦的冷意，声音也高了半度：“你是谁？关你什么事？”
他忽然提高音量，朝着大厅方向高声喊道：“保安！保安！有人抢汇款单！有没有人管啊？”
他的喊声引得周围的人群纷纷侧目。
成晨没有理会他，目光转向一旁那个中年女人。
“你是曹丽？”成晨望着她，继续问，“你的银行卡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
不待女人回答，吴建平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她身前，厉声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凭什么动我们的东西？把汇款单还回来，不然我报警了！”
“别报警。”成晨立即接话。
吴建平怒道：“那你还不赶紧把东西还给我们！”
“我说，别报警，”成晨笑了起来，“我就是警察。”
他说着，对着周围已经悄无声息围拢过来的弟兄们招了招手。
“拿下。”
顿时，几名早有准备的侦查员从不同方向同时扑了上来。
吴建平的身体条件反射地向后缩了一步，右手猛地伸向裤兜，但还没来得及碰到边缘，左右两边的侦查员已经同时出手，一人扭住他一条胳膊，合力往下一压，吴建平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被摁倒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瓷砖地面。
银行大厅里顿时一阵骚动，保安从大厅另一头跑了过来，但看到亮出的证件和那几副锃亮的手铐，立刻松了口气。
成晨蹲下身，伸手从吴建平的裤兜里摸出了一部大哥大，又摸出了一个钱包，其余没了。
他把东西交给旁边的侦查员收好，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刚才见吴建平第一时间把手伸向裤兜，还以为里面藏着枪呢。
虚惊一场。
“不是，警察为什么要抓我？我犯什么法了？你们这是草菅人命！”吴建平回过神来，立即挣扎着大声喊道。
“吴建平吴总，有什么话，跟我们到局里再说吧。”成晨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那些围观的群众，高声道，“警察办案，大家不要紧张，该办业务办业务。”
人群里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几个本来想凑近了看热闹的人被同伴拉了回去，大厅里的秩序慢慢恢复了正常。
而被摁在地上的吴建平听到面前的这个警察竟然能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先是一愣，脸色随即变白。
他哪里还不知道，原来公安早就盯上了他们，今天这一趟，根本就是自投罗网。
“什么？吴建平？他竟然亲自带人去银行转账？”
当电话那头的成晨把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完，李东握着听筒的手不由紧了一紧，声音里带着明显压不住的惊讶。
成晨坐在返回市局的车上，嘴角翘着，怎么都收不住：“是他，看见他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一点没错。现在他们两个人已经被控制住了，那张汇款单也在我手里，收得好好的。”
李东说：“行，你带人先回来。”
“已经在路上了。”
挂了电话，李东站在会议室里，脸上终于浮出了笑容。
他当然想过那几张金额最多的银行卡，肯定是对方第一时间要动的，而且这么多钱肯定不会是小人物持卡去银行，但没想到居然是吴建平这么一条大鱼。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宏发集团的财务总监，亲自出现在银行，试图从一个与地下钱庄直接关联的账户里转账五百万。
这已经不是“不知情”三个字能解释得了的了，这足以在法律上构成一条清晰的、从地下钱庄指向宏发集团核心层的证据链。
虽然目前这条链条还不够扎实，但，警方的行动也才刚刚开始，李东很期待接下来更多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