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哪位？”
“李组长，是我，情况紧急，在旁边的公用电话亭打的。周文宏的车，刚才突然从公司地下车库里开出来了。我们的人已经咬上去了，正在后面跟着。火车站的方向在南边，他现在这辆车也是往南开，方向非常吻合。我怀疑他这是要跑，您看，要不要现在就实施抓捕？”
李东很快就听出了这个声音，他记得这个人，叫宋大海，就是第一次开会时，李东说全国公安即将行动，所有人都十分激动时，唯一提出万一最后查下来，宏发集团没问题怎么办的那名干警。
他干了十几年刑侦，刘朋对他的评价是：沉默寡言，但办事极其稳妥，交到他手里的事情，你就放一百个心。
听他这么说，李东当即道：“跟上去，盯紧他！一旦发现他去火车站或者机场，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不惜一切代价拦下他！”
“是！”
然而，就在宋大海即将挂断电话的那一刹那，李东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猛地叫住了他：“等一下！”
“嗯？李组长，还有什么指示？”
李东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沉声问道：“你刚才说，他的车从公司地下车库里开出来……你们有没有亲眼看见，他本人就在那辆车上？”
他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抛出这样一个看似多余的问题，是因为就在他刚刚下达追捕命令的那一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警兆忽然涌上心头。
有没有可能，这辆大张旗鼓向南开去的车，只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障眼法，是一场调虎离山的把戏？
如果周文宏真的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决定立刻逃跑，那以他过往表现出的性格特征，必然是一个极度谨慎、步步为营的人。
既然如此，以他的精明和警觉，在已经嗅到危险气息的情况下，他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开车出来吗？
他难道不会想到，警方也许早就已经布下了眼线，正在某一个角落，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果然，李东的追问就将电话那头的宋大海一下子给问住了。
话筒里出现了短暂的静默，宋大海犹豫片刻，说道：“车是直接从车库里开出来的，我们确实没有亲眼看到他人坐在车里。但是……远远地隔着挡风玻璃望过去，坐在驾驶座上开车的那个人，身形、轮廓，看着好像确实是他本人。”
“不要好像。”李东沉声道，“在这种紧要关头，任何一个‘好像’都可能意味着致命的疏漏。这样，那一辆车，肯定要安排人手继续跟上去，不能脱梢，但不要把所有力量都调走，留一半的人手，继续死死盯住公司大楼的所有出入口，一定要盯紧，不要遗漏任何出去的人和车。”
宋大海立刻明白了李东的顾虑所在，当即应道：“明白了，李组长。您的意思是防止这是金蝉脱壳，我这就安排。”
“有消息随时联系。”李东最后叮嘱了一句。
“好，请您放心。”
挂断电话后，果然，仅仅过了十分钟，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宋大海。
“喂！李组长！我是和宋队同组的小刘！”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嗯，有什么进展？”李东直接切入主题。
“李组长，真险啊！差一点我们就上当了！”小刘的声音里带着感慨，“还好您之前叮嘱宋队留一半人继续盯着，果真被您给说中了！”
小刘语速很快，继续说，“就在刚才车库里又开出来一辆车！是那种满大街跑的黑色桑塔纳，很不起眼，我们留在门口值守的那两个同志，差点儿就把它当做普通员工的车给忽略过去了！好在宋队眼尖，一眼就认了出来，车里开车的就是周文宏！绝对不会错！”
“太好了！”李东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陡然落地，“现在什么情况？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宋队他们已经追上去了，特意让我留下来给您打电话汇报情况。刚才那辆往南开的是迷惑我们的幌子，这一辆才是真的，一路往北开，北边有机场，周文宏肯定是要乘飞机逃走！”小刘的声音里充满了笃定。
“好，我知道了，你们辛苦了，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缓缓放下电话听筒，李东踱步走到办公室那扇面朝北方的大窗前，下意识地抬起头，隔着玻璃窗，望着北边的机场方向。
他倒是想立即动身，也驱车往机场方向赶去，但兴扬市局比宏发集团还要在南边一些，现在过去并没有什么意义，还不如等待结果。
他相信以宋大海他们的能力，只要跟上了，问题就不大。
机场是封闭空间，登机需要办理手续，安检需要排队，那里没有周文宏的私人通道，没有他可以随心所欲控制的环境。
……
宁港的城市道路上，宋大海开着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周文宏那辆桑塔纳后面，保持着将近两百米的距离。
这年头不是后世，街上的汽车哪怕不是稀罕物，也不会太多，“堵车”这个词还没有出现在这个时代。
桑塔纳在城区穿行了大约十五分钟，没有绕路，没有刻意兜圈子，方向已经再明确不过了。
机场！
周文宏真的要跑路！
想到此处，宋大海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由微微用力，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感从心底涌起。没想到，这场行动中最大、最难以触碰的那条大鱼，居然即将被自己逮住！
不对，准确地说是李组长逮住的，宋大海扪心自问，如果今天是自己独自主导行动，刚才极有可能已经带着全组人马，不管不顾地去追那辆往南开的幌子车了。
到时候，等他们追到火车站，发现车里坐的根本不是周文宏本人，再掉头回来，那真正的大鱼恐怕早就已经过了安检口，登上了不知飞往何方的飞机。
别看人家李组长年纪轻轻，做事确实有一套，心思缜密的程度和在关键时刻稳住局势的定力，确实让他们这群老刑侦心服口服。
很快，桑塔纳在机场入口处减速，然后拐上了通往航站楼的匝道。
随后，桑塔纳驶进机场停车场，周文宏下了车后，果然直奔机场大厅。
宋大海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从车窗里看到他从驾驶座出来后，立即停车，等了片刻后，下车跟了上去。
不得不说，周文宏到底是大老板，表现得很沉稳。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黑色旅行包，没有像一般逃亡者那样东张西望、紧张不安，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急躁或慌张的神色，步伐平稳地走进机场大厅。
那姿态不像是在逃亡，更像是过来视察，从容而淡然。
这年头的民用航空还远远没有普及到普通大众的层面，机票价格对于绝大多数家庭而言，依旧是笔不小的开销，能够乘坐飞机出行的人，非富即贵。因此，机场大厅里旅客并不多，稀稀落落的身影分散在值机柜台、休息座椅和安检通道附近。
宋大海跟进来后，目光扫过人群，迅速捕捉到了深灰色夹克的踪影。
周文宏正走向值机柜台的方向，在值机柜台前站定，掏出了身份证和机票。
宋大海看到他把证件递给柜员，柜员低头核对了一下，然后递回证件和登机牌。周文宏接过登机牌，转身往机场的厕所走去。
宋大海看到这一幕，倒也不急着跟上去贴身监视，他给身边的几个侦查员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大家不必靠得太近。
几个人极为默契地分散开来，各自在附近的几排候机椅上随意坐下，有人掏出报纸慢悠悠地翻看，有人低头像是在整理行李，看起来与那些等候航班的普通旅客毫无区别。
干了一辈子刑侦，宋大海比谁都清楚，越是准备跑路的人，此刻的神经就越发敏感。哪怕没有人跟踪，他们自己心里也会疑神疑鬼，产生被迫害的妄想。如果这个时候贴得太近，很容易就会让对方警觉。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等待登机的普通旅客，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以不变应万变。反正卫生间只有一个出口，周文宏人就在候机厅这片有限的区域里，就算他再怎么折腾，也插翅难逃。
片刻后，深灰色夹克还没出来，但却走出来一个穿蓝色工装服，戴着帽子的身影。
宋大海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无声无息地锁住了这个身影。他观察了不到两秒钟，嘴角便浮现出一抹几乎微不可察的讥诮弧度。
他转过脸，与不远处坐着的同事对上视线，正巧看见对方也带着同样的嘲讽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