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平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虽然在狡辩，但从他的语气可以听出，这话他自己说着都没有什么底气。
“笃笃笃。”
李东敲了敲桌子，打断他后，不欲多做纠缠，直接道：“吴总，有件事情，我得先知会你一声。”
他顿了顿，看着吴建平的眼睛，“上午九点半左右，我们的人在机场将贵公司董事长周文宏先生带了回来。”
“你们连周总也抓了？”吴建平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想干什么！”
“就在抓了你之后不到半小时。”李东没有回答，继续说，“他本来准备坐飞机去沪上，票都取好了，在登机口被我们带回来的。”
他顿了两秒，望着吴建平的脸色，又淡淡地补了一句：“对了，他还挺聪明的，到了机场之后还特意去卫生间换了一身衣服，以为这样我们的侦查人员就认不出他了。”
吴建平没有说话。
“所以，吴总，”李东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让自己离吴建平更近一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很多事情咱们真的没必要兜圈子。警方如果不是已经掌握了你们宏发集团的犯罪证据，不会轻易抓你，还有你们那位周总。你们在全国各地走私这么多年，当真是赚得盆满钵满啊。”
“走私……”
吴建平的胸口起伏了一下，背脊慢慢靠回了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股支撑力，肩膀塌了下来。
这个姿态的变化极其关键。一个被审讯者如果始终保持着挺直的坐姿，说明他还在防御、还在对抗；而一旦他的肩膀塌下来、背脊靠上椅背，那意味着他内心那堵墙已经出现了裂痕，甚至整面墙都在松动。
但他却仍然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宏发集团一直遵纪守法，从来不干违法犯罪的事。”
李东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吴总，这样就没意思了。你也不想想，如果我们不是明确摸清了你们通过地下钱庄洗钱，包括查清你们那上千张用别人身份证开的银行卡……会如此精准地在你来取钱之前，提前在银行蹲守吗？”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居然是你吴建平吴总亲自带人过来，这有些不合理。”
李东望向吴建平，“你吴总好歹也是集团的财务总监，这种几百万的小钱，怎会劳动你亲自带着那个明显什么都不懂的曹丽来银行？能不能替我解惑，难道是周文宏特意要你来的？”
李东继续说：“其实你心里应该清楚，周文宏今天让你带着曹丽去银行，不是让你去完成正常的工作，他是让你去替他冒风险。地下钱庄那边刚出事，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保护你们，更不是带着你们一起撤退，而是把你当作弃子扔出来，保护他自己。”
吴建平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但还是没说话。
“他周文宏难道真没想过，银行里有警察在盯着？”李东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问，像是真的在替对方分析这件事，“他当然想过。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地下钱庄的人在被抓之后，银行卡的事情大概率会暴露。但正因为他知道，他才会让你去。不然怎么会让你亲自出面？不然怎么会直接就去机场跑路？”
吴建平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这不是表演，是真实的情绪涌上来的生理反应。他为周文宏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资金流数以亿计，他当然知道那些钱来路不正，他以为周文宏会保护他们，他以为自己做得越多越重要，就越安全。
可事实摆在眼前。
今天周文宏让他去银行，摆明了就是要他出面，吸引火力，而周文宏自己呢？在同一时间，他居然直接去了机场，要跑路！
这个警察说得对，自己这叫弃子！
“吴总，”李东的语气柔和了几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周文宏今天安排你去转账这件事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你在银行出现，为他的跑路争取时间。他在机场被我们拦下来的时候，包里只带了一万块钱现金。你觉得他在那边准备了多少退路？他的退路里，有没有给你吴建平留一个位置？”
吴建平沉默了很久。
李东没有催他。
审讯最怕的就是急，让子弹飞一会儿，让那些话在对方心里慢慢发酵、膨胀、变质，最终变成一个改变他决定的重要因素。
李东相信，这个吴建平是聪明人，刚才的对话当中已经透露出了许多信息，他相信对方听得懂，公安明显早就盯上了他们，而不是在诈他。
若是周文宏顺利跑掉了，吴建平心里或许还有一线希望，或许还会咬死牙关扛下去，因为他觉得自己只是被丢出来挡枪的那个，只要外面的人还在运作、还在活动，他就还有被捞出去的可能。
但现在就连周文宏都被抓了回来，大老板都落网了，他一个下面的人，还撑着做什么呢？
“对了，还有个事要告诉你。”
李东忽然像是刚刚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带着一种随意的漫不经心：“我们将周文宏带回局里之后，又抓了五个人。分别是，钟棋、丁航、程志新、罗江和陆明远。”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就微微停顿一下，像是在给吴建平留出反应的时间。
吴建平听着，脸色果然随之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苍白。
那些人他全都认识，都是宏发集团真正的核心高层。
“他们这会儿也正在被审讯当中，”李东的声音仍然平静，“你不开口，他们当中会不会有人开口？我相信，你们这么多人，总有能看清形势的。我只是提醒你一句，如果他们先开口，立功表现可就是别人的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落在骆驼的背上。
吴建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苦笑了一下。
“你赢了。”
说着，他第一次真正地直视着李东的眼睛，里面的戒备和敌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认命的复杂情绪。
“但有一点你弄错了，”吴建平微微摇头，“我知道的并不多。”
顿了顿，他又说：“我要是说，我之前一直以为那些财务公司只是正常的生意，你信吗？”
“不可能。”李东摇头，语气很干脆。
这一点他真的不信。
一个财务总监如果连自己经手的钱最终流向哪里都不知道，那算哪门子核心高层？
吴建平能在宏发集团做到这个位置上，绝不可能对地下钱庄的存在一无所知。
可话刚出口，李东心里忽然又闪过一个念头。
等等。
周文宏既然敢把他推出来试探警方的反应，把他当作吸引火力的弃子，或许……还真有可能，吴建平只是普通意义上的集团高层，而不是周文宏犯罪团伙的高层。
一个被排除在核心机密之外的人，恰恰最适合被丢出去当挡箭牌。
他知道一些事，但知道得不够多，即便被抓了也吐不出什么真正致命的东西，纵然让警方掌握了一些信息，只怕也无关痛痒，无法对周文宏形成根本性的威胁。
这恐怕才是周文宏算计里最阳谋的一层。
李东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了下去，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看着吴建平，等他继续往下说。
吴建平沉默了几秒钟，也不反驳李东刚才那句“不可能”，只是自顾自地开了口。
“那些公司确实跟宏发有隐秘的金钱往来，”他说，“但是我之前没有深究过那些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只以为是……只以为是周总的另一摊生意。当然，我不骗你，我隐约猜到应该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但我并不敢深究。”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说：“事实上，我作为财务总监，不是没有想过主动开口询问，毕竟万一真出了事，我也是要担责任的。但是，你们不知道周总的风格。他这个人，该你知道的会主动跟你说，不该你知道的，就不能知道，最好问也不要问，否则后果很严重。这事儿集团不止发生过一次，明明干得不错的人，只是谁耐不住多问了一句嘴，第二天立马就卷铺盖滚蛋。”
“一次两次之后，大家就知道了周总的风格，从来不敢在他面前多嘴。”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我这个集团财务总监，外人看着风光，说到底就是一个打工的，周总一句话，就能让我明天卷铺盖走人。老实说，我真的舍不得丢了这份工作，因为周总给的薪酬，别说在宁港，就是放眼全国，也只此一家。”
“他给你多少薪酬？”李东不由有些好奇。
吴建平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头。
“十万？年薪十万？”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刘朋忍不住瞪圆了眼睛，“乖乖，这也太多了吧。”
要知道，这是1993年。
别说年薪十万，就是年薪一万在全国范围内都已经是相当高的工资水平了。
一个普通工人的月收入不过两三百块钱，一年干到头也攒不下几千块。
吴建平却摇了摇头，淡淡道：“一个月十万。”
刘朋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好半天，他才挤出一句：“我有点理解你的舍不得了，换了我，我也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