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
周文宏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
“正常做贸易,一年下来利润就那么点,刨掉各种成本、税、人工、仓储,剩下的也赚不了太多,但走私的话,利润能翻好几倍,一点都不夸张。一船货进来,成本就那么一点点,到了岸上随便翻个几倍卖出去,钱就像水一样往口袋里流。真的,你不身在其中,你根本想象不到那个速度。”
“一个月赚的钱,甚至比一些人十辈子加起来都赚得多。”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沉浸在某种回忆里,“那时候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数字在眼前跳。今天进了多少,明天能出多少,后天能翻多少倍,像上瘾了一样。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变了,连吃饭都在算账,睡觉说梦话都是什么‘这批货走哪条线’‘那个码头的价码还能再谈’。可我没有办法,这玩意儿一旦尝到了甜头,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然后,我就开始逐渐扩大规模了。先是自己买了辆货车,雇了司机,后来又买了第二辆、第三辆。再后来发现陆运不够用,就开始租船,租了一条又一条,最后干脆自己注册了航运公司。随着航运公司占据越来越多的市场,打通越来越多的港口,规模自然而然就快速成长了。从华南到华东,从沿海到内陆,网络铺得越来越大,人手也越来越多。我那时候心里还得意过,觉得自己像是织了一张网,整片海都是我的。”
他停了下来,目光有些空茫,像是那张网此刻正在他眼前慢慢收拢,把他自己裹在里面。
“至于其他的,”他说,“太复杂了,不想说了。你直接看账本吧。除了最一开始的那几年,后来几乎每一笔进出都记在账本上。日期、货品、数量、金额,还有你关心的全国那些销售渠道,以及我派遣到各地的所有相关人员,全都在账本里。”
李东露出了然之色:“果然,这个账本是最关键的证据。”
他心里清楚,这份账本的价值远比周文宏此刻轻描淡写的描述要大得多。简直相当于周文宏主动撰写的一份犯罪自白书,从资金来源到货物流动到人员构成到利润分配,所有环节都清清楚楚地记在里面,比任何口供都要精确、都要致命。
“账本在哪里?”他问。
周文宏犹豫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带着一种彻底放下之后的无能为力。
“就在我书房的保险柜后面。有一块活动的墙砖,砖后面有一个暗格,账本就在那里。那个保险柜本身是空的,里面放了几份不重要合同做样子,真正的东西在墙后面。暗格做得不大,刚好能放进去一个档案盒,外面用砖堵上,从表面看跟普通的墙面没有任何区别。除非有人知道具体位置,否则就算把整面墙敲了,也未必找得到。”
李东听到这话,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他控制住表情,没有让任何多余的情绪流露出来,只是对成晨使了一个眼色。
成晨立刻放下笔,起身快步走出了审讯室。
审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李东和周文宏隔着那张审讯桌相对而坐。
周文宏忽然开口:“我能不能问一下,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我知道是兴扬那条线牵出来的,我想知道的是,你具体是怎么将目光从汉东挪到了宁港,挪到了我身上。”
李东沉吟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怀疑你是必然的。运货到汉东的船是宁港航运公司的,宏发集团是宁港航运的总公司,你又是集团董事长,不怀疑你怀疑谁?”
周文宏摇了摇头,追问道:“我说的是汉东那边。丽兴贸易在汉东做了那么多年,一直都没问题,你是什么时候觉得公司有问题的?是因为跟任永切割得太急切了吗?”
“原来任永的事情果真是你在背后操控。”李东露出果然是你的神情,“你们跟任永的切割,确实有些急切,也有点太过刻意,我本以为是任华的手笔,没想到是你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大老板。”
李东摇头道:“不过,任永的事情我更倾向于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从小被母亲遗弃,产生了心理毛病,看到那些跟母亲差不多年纪和气质的女性,就忍不住想要杀人……那是他个人心理畸变的结果,跟公司本身的业务性质没有直接关系。真正让我觉得丽兴贸易不对劲的,还是王强和李斌那两个人。”
“原来如此。”周文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又带着一丝苦涩,“确实,两个贸易公司的小员工,在并未醉酒的情况下,居然敢尾随一名持枪的刑警,干出袭警夺枪这种事情,实在与常理不符。”
“是的。但如果仅此而已,那也是他们两个人自身的问题居多,并不会因此就把怀疑的矛头指向整家公司。”李东点头,“偏偏任永对他们极为重视,作为分公司老总,居然连夜亲自送他们去火车站,安排他们离开汉东。一个分公司总经理,为了两个普通员工做到这个份上,这里面如果没有猫腻,那就太不合逻辑了。这就很难不往有组织的犯罪团伙方面去设想了。”
他停顿了一下,“不过一开始,我也没有想到走私。我当时的推测是,丽兴贸易在暗地里养了一批打手混混,做一些强买强卖或者放高利贷之类的勾当。结果,越查越多,你越是想要将丽兴贸易跟任永、王强他们切割,其实反而不断让我加重怀疑。”
周文宏闻言,没有反驳,沉默片刻后,长叹道:“还是你棋高一着啊……输在你李东手上,我倒也不冤。”
李东摇了摇头。
“你不是输在我手上,而是输在你自己手上。”他的语气平淡,不带任何胜利者的得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的野心太大了,摊子更是铺得太大太大。就算这次不出事,下次也会出事。因为你对人员的管理,并没有跟上你生意的规模。”
“你以为你将各个板块切割得泾渭分明,让做运输的只做运输,做贸易的只做贸易,管钱的只管钱,彼此之间互不往来,互不知情。但你又知不知道,在我们这些天的蹲守过程中,发现宏发集团、鸿运运输还有地下钱庄的部分人员之间私下里非常熟悉,经常一起喝酒吃饭,有时候还会约着去洗浴中心。”
周文宏的眉毛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之前就熟悉,还是因为在这些年的走私活动中逐渐熟悉起来。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你以为他们什么都不知情,但三方的人坐在一起,几杯酒下肚,话头一开,你一句我一句,通过种种蛛丝马迹拼凑起来,他们知道的肯定比你想象得多。即便你今天不开口,通过审讯他们,我们大概率也能审出很多东西。”
李东的身体微微前倾:“所以我坚信,只要我们顺着这个方向查,你的切割也没你想得那么严丝合缝。运输线、资金链、人员网,这三条线只要有一条被彻底撕开,另外两条就藏不住。只要几条证据链彻底联结起来,你就算不认,也得认。”
周文宏再度叹了口气。
“你是对的。”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摊子铺得太大了,大方向可能切割,细节方面肯定有不少瑕疵。要做到天衣无缝,怎么可能。”
他摇了摇头:“算了,事已至此,不想多说了。”
李东见状,倒也没有勉强,站起身来。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你先休息一下。拿到账本后,我们会逐页核对,每一笔都需要你确认。你刚才说的话,我们也已经记录了下来,也会跟账本里的内容做交叉印证。如果有出入,到时候我会再来找你核实。”
周文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名侦查员从门外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周文宏身侧。周文宏缓缓地站起来,跟着侦查员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审讯室重新安静下来。
李东没有急着离开,他重新坐了下来,低头看着笔录本,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工作。
周文宏已经供认了核心犯罪事实,整个走私网络的框架已经基本清晰,但框架只是骨架,要把这副骨架填满血肉,把每一根毛细血管都描清楚,还需要做大量的核实工作。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账本拿到手,把每一个环节、每一条线索、每一个人名全都落到实处,然后汇总成一份完整的报告,提交给成厅和部里,启动全国统一抓捕。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成晨将账本拿了回来。
“找到了。”他把账本递给李东,语气里带着一种松快的意味,“确实藏在暗格里,我大概翻了翻,绝对是决定性的关键证据!”
李东接过来翻了翻。
还真别说,周文宏还挺细心的,时间、货物、数量、进价售价、中下游销售链等等,字迹清楚,排列有序,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数字大得惊人。
这一看,就是半个多小时,才堪堪粗略看完。
李东合上账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带着一种连日积压后骤然释放的舒坦。
“终于,这案子算是破了。”
成晨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意:“接下来就是全国行动了,账本一出来,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李东把账本放回桌上,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封面上。
“是啊,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
接下来的两天,是整个专案组成立以来最忙碌、最紧张、也最振奋的两天。
李东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他把账本里记录的每一条信息都跟前期侦查获得的线索做了交叉比对,把周文宏的口供跟账本内容逐页核对,把运输公司、航运公司、地下钱庄三条线各个人员的审讯笔录串联起来,最终形成了一份长达八十多页的案情报告。
报告最终详细列出了每一个涉案人物的姓名、职务、涉案金额、在走私网络中的角色定位,以及对应的证据支撑。同时附上了全国各地分销网点的分布图,标注了每个省会城市、地级市的对接人信息和涉案规模。
这给接下来的全国行动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可以说,这份报告简直相当于一份行动手册,各地公安只需按图索骥,照着名单和地址直接抓人就行。
每一个抓捕对象的身份信息、住址,甚至建议的抓捕时段,都在报告里写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