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灵儿拾级而上。
符咒中的重力枷锁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双肩与脊背上。
但她此前已初步适应,现在不过是用重力来继续锻造她这千锤百炼的金丹期肉身。
为了维系“毫无修为的凡俗富贵千金”这一人设,她刻意放慢脚步,一步一挪。
可惜,装累也是门技术活。
适应了重力枷锁的她,委实装不出肺部拉风箱、双腿打摆子的濒死感,在这重力阵法的压迫下,她目前的生理反应,也不过是光洁的额头上沁出了几层细密香汗罢了。
几滴汗珠顺着她苍白却从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被无数信徒膝盖磨得油亮的青石阶上。
那身价值连城的苏绣云锦百迭裙被薄汗浸湿,贴在了后背上。
她呼吸有些不稳,但还称不上气喘吁吁,不过也象征性地拿出手帕印了印额角,做出一副“山路难行”的艰难姿态。
前方三步开外,负责领路的知客僧圆净步履平稳。
作为有着筑基初期修为的高僧,他足底生风,宽大的灰布僧袍在山风中鼓荡,端的是片叶不沾身。
然而,在这副宝相庄严的皮囊之下,圆净都快骂了娘了!
佛祖哎,这凡俗的娇小姐走起路来,简直比背着山的龟甲兽还慢!咋还没爬完!就不能我载你飞上去吗?!
你可真心诚啊!
圆净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身后慢吞吞的苏灵儿,眉头紧锁。
寻常大户人家的娇养千金,爬这些阶也该走走停停边歇着,考虑一下加钱进寺的条件了,这丫头虽然磨磨蹭蹭,但也走了这么多梯子,而且就只出了这么点儿汗?!
难道现在修仙世家的旁系都有钱把体质保养得这么好吗?
这么经折腾!难怪圆慧师兄嘱咐,说这是准备献给八大寺圣僧享用的‘鼎炉’呢!
若不是看在她有背景,自己惹不起,并且还是献给圣僧的份上,贫僧早就把她卷进内院禅房了!
有在这儿陪她磨蹭的工夫,贫僧都能忽悠……哦不,度化三拨肥羊香客了!
时间就是金钱啊!真真是碎我佛心!
心里虽然把木鱼敲出了火星子,可当圆净转过头时,脸上横肉一挤,又换上那副普度众生的慈悲笑容。
他停下脚步,单手立于胸前,高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圆净声音温和,“女施主,仙山路远,以凡俗之躯攀登此等灵山,委实不易。”
“但施主可知,你这每落下的一滴汗水,皆是前世今生积攒的业障?”
既然你这般诚心登山礼佛,那再把你送给圣僧前,我先捞点油水吧!正好把师兄交待的一些事情也办了。
“施主这般虔诚,以汗水洗刷业障,当真是心向我佛,这并非是在受苦,而是在步步生莲啊,待施主登顶大雄宝殿,定能得菩萨青睐,赐下无上姻缘与福报。”
苏灵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步步生莲?
老娘这是重力枷锁下压出来的生理性出汗!这秃驴不去凡俗天桥底下算命真是屈才了。
不过,苏灵儿深知自己此刻的人设。
她深吸口气,直起腰,用折扇掩住半边脸颊,摆出被佛理深深折服的神情。
“大师所言极是。”苏灵儿声音娇弱,刻意拿捏着腔调,“本小姐在家中便常听长辈说,求神拜佛,讲究的便是一个心诚,今日听大师一席话,顿觉这山路也不那么难走了。”
圆净精神一振。
上钩了。
这些深宅大院里出来的千金小姐,脑子里装的全是那些情情爱爱,又或是福报姻缘的虚妄之念,随便几句佛理包装,便能让她们乖乖掏空钱袋。
圆净侧过身,宽大的袖袍指向石阶两侧。
苏灵儿顺势望去。
后半段的石阶两侧,每隔十步,便矗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黄铜香炉。
香炉内插着儿臂粗的线香,正升腾着缕缕青烟。
这青烟不仅不散,反而笼罩在云阶之上,散发着奇异香味。
“女施主既然心诚,贫僧便为施主指一条捷径。”圆净捻动着手中的菩提手串,宝相庄严地指着阶梯两侧,“此乃我金光寺特制的‘步步高升洗业香’,施主每向上攀登十步,便在香炉中点燃一支。”
“传闻中,这香烟能直达天听,将施主的诚意十倍、百倍地传达给佛祖。”
圆净卖了个关子,观察着苏灵儿的表情,见她听得入神,这才抛出底牌。
“这洗业香,乃是采集九华山巅晨露,混合百年檀木心,经全寺高僧加持七七四十九天而成,自然非凡俗之物可比。”圆净笑了笑,“一支,仅需一百两白银。这不仅能洗净业障,更寓意姻缘长久,福寿绵长。贫僧见你与我佛有缘,这登顶的一套香,只收你三千两。”
既然你向佛之心如此赤诚,那快快掏钱吧!
苏灵儿听得太阳穴发紧。
一百两银子一支香?!还“有缘”只收我三千两?
你咋不去抢呢?
抢劫还得蒙个面、冒着被官府通缉的风险,你们这群秃驴是直接披着袈裟明抢啊!
虽然下山前,大师兄把在安和城举办“通天马拉松”赚来的大把银票都交给了她调度,她现在可谓是富得流油,但钱也不是这么个当冤大头花法!
更何况,这香气很是古怪。
金光寺既然在安和城事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这满山的香炉绝不会只是为了敛财那么简单。她凝神细辨着空气中那股浓郁青烟。
烟气凝而不散,丝丝缕缕地往人鼻腔里钻。
难道是魔道阵法?
不,不对。
苏灵儿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金光寺表面上香火鼎盛,是名门正派的做派,如果在这大庭广众、香客如织的登山步道上布置什么吸人精血的恶毒大阵,早就暴露了。
这香气里,想必掺杂了某种隐蔽的“迷神引”或是“幻心草”。
对凡人肉身无大害,但吸多了会让人精神亢奋、意识模糊,从而更容易被蛊惑,心甘情愿地掏空家底去捐香火钱。
好精妙的软刀子割肉!
苏灵儿暗自嗤笑,面上却故作迟疑,停下了脚步。
圆净见苏灵儿迟迟不掏钱,眉头皱了一下。
“施主?”圆净催促道,“可是觉得这洗业香的价格……若是施主觉得为难,贫僧也不强求,只是这心诚不足,佛祖降下的福报,怕也要大打折扣啊。”
苏灵儿正琢磨着如何用一个“人傻钱多但分外挑剔”的人设来反客为主,正在这时。
“哎哟!”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一名大腹便便的富商,看样子是体力不支,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石阶滚了下来。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