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向下延伸，望不到头。
两侧墙壁由不知名黑色矿石砌成，吸附着微弱光线。
随着深入，通道越收越窄，原本能容纳五人并行的宽度，最后只剩下两人并肩的余地。前方极深处，隐约有一点金光在黑暗中闪烁。
林清风单手托着紫金钵盂，面色如常地跟着普智身后。
“圣僧请看。”
普智停下脚步，抬起手中纯金锡杖，指向两侧石壁。
林清风转动视线。
昏暗中，两侧石壁上凸起着无数事物。
起初看去，但待走近看清，那竟是一条条伸出石壁的手臂。
有的五指大张，抠进虚空；有的双手合十，保持着祈祷的姿态；还有的骨节扭曲，像在承受剧痛。
在这些手臂之间，镶嵌着一尊尊栩栩如生的人像雕塑。
他们或男或女，或老或少，面部表情无一例外地定格在渴求与痛楚拧在一起。
他们的身躯前倾，竭力冲向通道尽头的那抹金光。
林清风目光微沉。
好家伙，你这cos大黑佛母那一堆黑手是吧？话说你这个比大黑佛母的要精致多了，大黑佛母只有手臂，可没有什么半身呢。
别说，雕刻的还挺细致的，乍一看我都以为是用活人雕刻的。
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扫过那些雕塑。
没有石头的质感，内部是干瘪萎缩的脏器，经脉纠缠在一起。
好家伙，这还真是活人弄死的。
确切地说，是被人活生生抽干了神魂气血，表面钙化形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石皮，最终变成了这副半石半尸的模样。
普智看着这些雕塑，眼波不动，俯视着石像。
这些，皆是追逐贪婪而死的向佛之人。
在他们金光寺的佛学熏陶之下，他们散尽家财，甚至卖妻鬻子，只为求得我佛庇佑，求得无尽财富。
他们自愿踏入此地，接受‘佛之贪’的洗礼。
“他们其实本有机会跨过这道门槛，将自身打磨成奉献给八大寺的优质资粮。
只可惜，他们修佛之心不够坚定，对我佛以及贪婪的执着，终究还是太过浅薄。”
普智迈出半步，靠近石像：“‘佛之贪’在考验他们本心时，会降下极尽的痛楚与极尽的渴望。
唯有在那种境地中，将自身的贪念与神魂剥离重组，完全融为一体，方能成为我佛最喜爱的供奉。
而这些人，在临门一脚时，没能熬过那锥魂抽髓的苦楚，心底生出了退意，甚至生出了悔恨。”
普智用锡杖敲了敲一尊面容扭曲的石像：“心生退意，‘佛之贪’便会在须臾间抽干他们的神魂与气血。
于是，他们便死在这条密道之中，化为了这追逐贪婪路上的一座座警示碑。”
普智将锡杖收回，双手合十，垂下头颅，“虽说这通道两壁大多是世俗香客，但其中也不乏我金光寺的内院弟子。
他们为求佛法精进，想要来此经历考验，获得‘佛之贪’的传承晋升。
可修佛不精，定力不够，最终被贪念反噬，落得这般下场，实在令贫僧痛心疾首。”
林清风看着那尊石像空洞的眼窝。
这金光寺的业务线还真是层层递进，花样百出。
外院搞低端诈骗，中院弄洗钱交易和拉皮条，到了这地下核心区域，直接进化成传销洗脑加邪教献祭了。
把敲骨吸髓、夺舍性命的邪修手段，包装成考验佛心、奉献资粮的崇高仪式，只要把这套夺舍生命的理论套上佛学的皮，这帮秃驴干起杀人越货的勾当，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这哪里是什么名门正派的中流砥柱，这分明就是云洲境的修仙界缅北分部，顶着正道前三的光环，明目张胆地搞起物理超度！！！
连魔道中人看了都得直呼专业对口，保不齐还得交学费来报个进修班。
归根结底，真正的佛学和邪教之间，差的也就只是一层合法经营的窗户纸，大家都是靠坑蒙拐骗起家，只要佛法卖出了身家性命的进阶课程，本质上就跟邪教毫无二致。
或者说，这就是披着袈裟的邪教本尊。
“阿弥陀佛。”林清风垂下眼帘，双手合十，“我佛慈悲。凡人愚钝，堪不破这贪嗔痴的业障，终是落得如此下场。”
普智听闻此言，腰弯得更低了：“圣僧所言极是，真金不怕火炼，最后留下来的，自然都是极品。”
两人继续向前。
密道尽头，一扇巨大的门扉阻断了去路。
这扇门通体由纯金浇筑而成。
门扉表面，镶嵌着数以万计的极品灵石。
这些灵石并非随意排列，而是构成了一幅繁复浩瀚的曼荼罗法阵。
即使在昏暗的地下，这扇门依然散发着迫人的珠光宝气。
普智上前一步，将手中锡杖重重顿在地上。
他双手飞快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晦涩的咒言吐出，普智指尖逼出一缕暗金色的佛光，打在门扉上几个特定的灵石阵眼上。
佛性、灵气、法诀，三者按着某种分外细密的顺序交织运转。
咔哒。
沉闷的机括声从门后深处传来。紧接着，轰隆隆的巨响回荡在密道中。
黄金大门向两侧一寸寸错开。
刺目金光喷涌而出，吞没了林清风的视线。
门后，是一个被完全掏空的巨大地下溶洞。
没有泥土，没有岩石。
溶洞的地面、穹顶、四壁，全部被厚厚的黄金砖石覆盖。
每一块金砖之间的缝隙，都被碾碎的灵石粉末填满，勾勒出一座覆盖整个空间的庞大法阵。
溶洞正中央，是一片巨大的湖泊。
湖中流淌金色液体。
无数金银珠宝、法器、灵石随意沉浮在这金水之中。
而在金色湖泊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黄金莲台。
莲台之上，端坐着一尊高达通顶巨佛。
这尊巨佛轮廓与外院大雄宝殿里那尊如来金身相似，但细节处却透着些许诡异。
巨佛双眼微眯，嘴角向上咧开，嘴角咧到耳根。
巨佛生有千手，每一只手中，都捧着代表世俗极致欲望的物件：金元宝、灵石、象征权力的玉玺、甚至还有雕刻着男女双修之姿的羊脂玉雕。
在巨佛的莲台下方，挂满了红色的布条。
每一根布条上，都用鲜血写满了香客们寄托于此的贪婪念想。
然而，最让林清风感到震撼的，并非这尊诡异的巨佛。
而是跪在湖泊边缘，那一圈又一圈、数以万计的雕像。
不同于密道中那些灰白色的石像，这里的雕像，通体金黄，就像纯金铸造。
他们五体投地，额头紧贴黄金地面，面朝湖心的巨佛，保持着一种极度卑微、又极度狂热的跪伏姿态。
普智走到湖边，张开双臂，展示着他以及他麾下的金光寺无上杰作。
“圣僧，这便是我金光寺真正的底蕴。”普智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语调亢奋，难以自抑。
他指着那些黄金雕像：“他们，是真正得见真佛的幸运儿。”
“走到这里的人，心中皆有贪念，但他们的贪婪，他们对佛法的狂信，已经超越了肉身的苦痛，超越了世俗的伦理。”
普智走到一尊黄金雕像前，伸手抚摸着雕像冰冷的后背。
“他们虽然承受了‘佛之贪’灌体的撕裂之苦。但他们没有退缩，没有惨叫。”
普智转过头，瞳孔中光芒大盛，望向林清风：
“在佛法的熏陶下，他们早已这是佛祖在考验他们，这是他们生前造下的业报，理应承受。只要熬过去，来世便能得大福报，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