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避风阵将狂暴的罡风滤成微凉的清气,众人伏在船舷边俯瞰着下方飞速倒退的山河。
巍峨的雄关险隘此刻不过是起伏的泥土,凡人几十载的生死荣辱在这片云海之下显得极其渺小。
高处特有的清寒迎面扑来,苏灵儿任由青丝拂过脸颊,下意识的捂住了小腹。
那里塞满了三千多颗外置的妖丹与煞丹,稍微牵扯便能感受到其中的威压所在,她望着下方细长的江河。
风吹透了玄黄赤血甲,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从前在清虚观她仰望的是云端上纤尘不染的正道,在她最初的脑补里修仙本该是除魔卫道,是干干净净的。
可如今呢?
她摸了摸胸口那颗冰冷又机械跳动着的人偶之心,再感受着丹田里那群魔乱舞般的驳杂气息。
现在的她简直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这算哪门子的圣女啊……”她低声吐槽了一句。
可如果她不变成一个更可怕的怪物,终究还是会当初一样救不了安和城,也护不住重要之人。
不过她终究踏上了修仙之路,哪怕这条路早已偏离了她最初的设想,变得满是泥泞与血污。
但她依旧还是她,哪怕怀揣着三千妖丹与魔气灌顶,哪怕满身驳杂。
她依旧是憧憬着成为正义的伙伴,依旧憧憬着当初一样能够仗剑走天涯。
不远处的王协地正无意识的搓着冻僵的胳膊,草鞋在湿冷的甲板上迟缓的蹭着。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面祖传护心镜,又内视了一番那填不满的丹田,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没有筑基,便没有御剑乘风的潇洒。
别人斗法是清光湛湛仙气飘飘,他却只能借助阴森女鬼和狰狞异形完成自身的跨越,活脱脱一个走错片场的邪道妖人。
手掌烦躁的覆上脸颊试图挡住海风,可当余光瞥见远方天际那翻滚的雷云时,指尖的动作却陡然僵住了。
雷光闪烁的瞬间过往回忆刺入脑海,那种生命在自己眼里一点点流逝而他拼尽全力却什么也抓不住的空洞感,再次锯开了他的心脏。
王协地颓然的垂下肩膀,将喉咙里那丝酸涩的呜咽死死咽了回去。
其实邪修又如何?
炼气期无限流又怎样?
他早就不在乎别人看他时那看怪物一样的眼神了。
只要能替身后的人挡下哪怕半寸刀锋,他情愿一辈子带着这些怪物做个不入流的笑话,也再不想做那个只能跪在血泊里眼睁睁看着师姐死去的废物了……
站在侧后方的萧凡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他看着前方王协地背影,眼眶酸涩起来。
王师兄为了救他散尽修为连记忆都忘了,如今只能卡在炼气期受冻……
他知道自己是个背负灾祸的不祥之人,萧家灭门那晚的火光还在心底烧着。
他不求什么长生大道,只求能够报仇雪恨,只求把欠归曦宗的恩情一笔一笔的还清。
甲板中央的李淳峰正不厌其烦的重复着拔剑归鞘的枯燥动作。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者只是笑眯眯的看着手里的新手木剑。
半生岁月万贯家财最终只换来一个千疮百孔的残破丹田。
曾经他也曾鲜衣怒马掷千金只求仙人抚顶,也曾绝望癫狂在无数个深夜里试图感受着天地灵气穿肠而过,但换来的却是半点无法留存的死寂。
清虚观里笑他是不自量力的蝼蚁,凡俗界笑他是散尽家财的疯子。
修仙长生啊……呵。
他沉下心神感受着体内属于凡夫俗子的温热内力,李淳峰握紧了木剑。
拔剑十万次百万次千万次……若这把钝木剑能斩断海浪,若这具凡人体魄能练到极致劈碎虚空,那是否也可证道长生?!
长生之路该如何得证?
或许根本不在云端,而在当下这一剑一鞘的生灭之间。
角落里的幽谷老魔缩成一团,高处的罡风带着寒意吹过刮在他脸颊上。
天道……何其荒唐。
曾经的傲骨与尊严在这屈辱中被岁月一点点磨成了齑粉。
风一吹就散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死也不敢死,在这座宗门里魔尊的骄傲一文不值。
可哪怕只剩下这具散发着恶臭的残躯哪怕要在烂泥里蛆虫一样苟延残喘,他也必须往前爬。
只为在这漫长的黑夜里守住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然渴望着有朝一日能重见天日的道心。
裹着袈裟装睡的陆平翻了个身,周身萦绕着一层力场,似乎连吹向他的风都慢了半拍。
飞舟外的茫茫云雾极了青禾镇那场怪病弥漫的清晨,刺的他心口隐隐作痛。
他习惯性的在心底运转大梦逍遥经,试图用随遇而安把这些念头强压下去。
修仙嘛混口饭吃而已,何必那么拼命。
他半睁开眼目光扫过甲板上这群心思各异的同门,又缓缓闭上。
睡吧,睡醒了……或许就有力气去面对断剑岭里的那些真相了……
山风呼啸巨舟带着暗金色的光芒,载着这群格格不入的怪物一头扎进了茫茫的未知。
就在这肃穆而压抑的氛围中,林清风正盘算着转身回船舱泡杯茶,顺便琢磨一下怎么在另外那个假试剑大会的会场里把归曦宗药品展销台布置的更有吸引力。
突然叮的一声轻响,公会频道的私聊提示音框突然在他眼前跳了出来。
叮,公会成员请求向您发起私聊!
林清风在意识中接通了通讯。
【会长,呼叫会长,我们在外围的布置有情况!】
玩家那激动的声音在林清风脑海中炸响。
林清风在意识中好奇回道。
【什么情况?有谁来了】
【咱们在外围截胡别人时发现了不少鬼鬼祟祟往里面潜入,看他们的功法身形似乎是魔道中人!】
玩家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兴奋。
【会长,要放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