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轻声呢喃了一句。
他看向周围那群包围他的镇民。
在现在的他眼里,这些人已经不再是以前熟悉的邻里街坊,也不再是长辈叔伯婶娘。
这完全就是一群在泥地里蠕动的发臭的怪物。
天督玄偶内,林清风安静的通过傀儡的视角,注视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都出来了,陆平解决一群普通npc应该没什么问题。
唉,真恶心,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林清风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烤肉味的西瓜开始吃了起来,继续化身吃瓜群众。
天空中的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
周围的镇民们见陆平跪在地上似乎体力不支,心中的胆子顿时大了起来。
“大家一起上!把药引子抢回来!”
“快抓住这个白眼狼,别让他跑了!”
面对汹涌而至的人群,陆平只是微微转过头,看向身侧奄奄一息的白猿。
“帮我。”
简单的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
白猿听到这话,瞳孔收缩的顿了一顿。
随后,它咬紧牙关,重重的对着陆平点了点头。
“吱……”
它发出一声极度虚弱沉闷的低哑呜咽。
紧接着,它干瘪的躯体在暴雨中剧烈的痉挛起来。
洞穿它琵琶骨的粗大铁链被它生生扯动,翻卷的皮肉裂开,碎骨混着发黑的血液喷溅在陆平的脸上。
可它却完全失去了痛觉,残破的手臂死死将五个陶罐扣在胸前,另一只手抠进了自己的丹田。
一颗满是裂痕却散发着刺目光芒的妖兽内丹被它生生掏了出来。
它的记忆里,只有二十年前它虚弱重伤之时被陆平他爹所救,以及夜晚里会摸着它的头,跟它分半个野果的少年。
他们是它当初弱小之时活下来的温度。
现在,它要把这点温度,全还给这个少年。
内丹被催动到了极致,炽热的光芒将周围倾泻而下的冷雨蒸发成漫天白雾。
“等等!”
“你这是……”
“不……我……我求你别……”
陆平死寂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张着嘴,声音却抖的不成样子。
他拼命想要撑起身子去抓那团光,却只能在泥水里狼狈的往前爬,沾满泥沙与鲜血的手指徒劳的抓向虚空。
但一切都晚了。
白猿将它生命中最后的精魄与修为,化作生机,撞入陆平体内。
炽热的生命精华将他断裂的经脉强行重塑,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
伴随而来的,是白猿那微弱却决绝的神识传音在陆平脑海中回荡:“我来……开轮回……”
失去庇护的五个陶罐在重力的牵引下坠向地面。
啪!
陶罐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在泥水中溅起水花,也击碎了陆平瞳孔中最后的一丝光亮。
“不……不要……”
陆平的声音极其嘶哑,听起来异常刺耳,他拼命用沾满泥泞的双手去抓那团炽热的白光。
他想把那团光从自己体内生生抠出来,重新塞回白猿残破的胸腔里。
可是太晚了。
那股生命本源,以极其霸道强横的姿态贯穿了他在血池阵法压制中受损的经脉。
伤口在发痒愈合,灵力在丹田内疯狂充盈,这种强行被治愈的过程,落在陆平身上,却让他感受到了极度痛苦与绝望。
他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白猿,那具为了护他而千疮百孔的躯体,在失去内丹后,直接在冷风中消散,从指尖开始化作灰白色的粉末。
白猿那双浑浊的眼眸在最后一刻,看了陆平一眼。
那目光温和而平静,回忆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它坐在破庙的屋檐下,也是这样把半个酸涩的野果轻轻推到少年的面前。
随后,一阵冷雨劈头盖脸的砸下。
白猿的躯体彻底崩塌,化作漫天齑粉,被雨水冲刷进石板路的缝隙里,连一块骨头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这个陪他长大救他性命的童年玩伴,彻底离他而去了。
陆平僵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向前抓取的姿势,指缝间只有雨水在流淌。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被挖空了。
而那团炽热的白光,在修补完陆平的身体后顺着雨水蔓延,瞬间包裹了地上那个陶罐。
陶片上那些用朱砂画就的恶毒梵文,在白光的侵染下,开始疯狂的挣扎并且剧烈扭曲剥落。
嗡的一声。
一声直击灵魂的轻鸣在暴雨中炸开。
五道微弱呈现出半透明状的青色残魂,终于挣脱了二十年的黑暗禁锢从碎陶片中升腾而起。
几乎是在主残魂脱困的瞬间,周围那群原本还在叫嚣的镇民突然齐齐爆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啊啊啊!我的肚子!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无法抗拒的因果吸力从那五道青烟中爆发,直接锁定了在场所有镇民的灵魂深处。
那些被他们分食消化了整整二十年的残魄碎片,被这股力量从他们的骨髓血肉甚至神识中残忍的撕扯出来。
伴随着残魄的剥离,停滞了二十年的时间法则,重新降临反噬在他们身上。
不同于之前的缓慢作用,这一次的反噬是骤变降临的。
最前排的几个拄拐老者,本就大限将至,全靠残魄吊命。
此刻他们干瘪的皮肉瞬间生机断绝,伴随着噗嗤呲的闷响,整个人急剧腐朽,坍塌成一堆散落的森白枯骨,砸在泥水里。
而那些原本看起来正值中年的镇民,瞬间跨入了风烛残年。
他们曾经饱满紧致的皮肉极速松弛下垂,头发眨眼间变的花白稀疏,视线变的浑浊,牙齿也开始松动脱落。
那些原本生龙活虎的青年,则在一阵剧痛中被抽干了青春的活力。
他们眼角和额头被岁月强行刻下深刻的皱纹,两鬓生出华发,原本光洁的皮肤变的粗糙暗沉。
原本挺拔的身躯也染上了岁月的沉重,瞬间变成了满脸沧桑的中年人。
幻梦破碎,万物归位。
在这场长达二十年的窃贼狂欢后,他们终于重新变回了凡人。
被他们用罪恶截断的时间,只是微微掀起了一朵浪花,便再次不急不缓的,向前流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