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宠的声音在阵中回荡,兵卒们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调整炮梢角度后,重新开始装填巨石。
“第二轮,发咆!”
刹那之间,十颗巨石再度升空。
这一次,破空之声比第一轮更加整齐、也更加尖厉。
随着这第二轮调整过后的咆石落下。
城头上蛮兵们,迎来了心惊胆颤和绝望的惨叫声……
接下来李恢看到的画面,令他震撼到无以复加。
咆石发出,十颗百斤巨石裹挟着尖锐的破风之声,划过灰白色的天空,如同十颗坠落的陨星,狠狠地砸向那三丈多高的夯土城墙。
“轰——!”
“轰轰——!!”
一时间,巨响连成一片,那天降巨石的威势,直将整个城头砸得尘土飞扬……
李恢亲眼看到那面被叛军视为“坚城”的夯土墙壁,在百斤咆石的轰击下,竟然如同陶罐一般易碎,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咆石击中之际,碎屑纷飞,夯土如同被反复蹂躏的玩具一般,不断承受重击。
整个墙体以着弹点为中心,迅速龟裂出一大片蛛网般的裂缝,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如同一面即将碎裂的镜子……
坚城?
三国时代的夯土坚城,在百斤咆石面前,不过是一堆松散的泥巴团罢了。
第二轮,十发中五。
命中率一下便从第一轮的三成跃升到了五成!
李恢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第三轮的装填已经完毕。
“发炮——!”
又是十颗巨石升空。
这一次,十发中六!
城墙上黄色的烟尘四起,如同一场沙暴笼罩了整座牧靡县,已经看不清楚那旁的具体情势。
汉军们隔着八九十步,此刻从这边只能听见些响动,一时间轰鸣声、碎裂声、惨叫声搅在了一起……化作一片令人心悸的混响,在烟尘中回荡不绝。
第四轮,十发中六。
第五轮,十发中五……
操纵炮车的兵卒们越打越顺手,每一轮的装填间隔也越来越短。
装填、校准、发射……
步骤一旦重复到熟练,即便是这些兵卒们,也如同一架架精密的机器,周而复始地精准运作着。
汉军自始至终没有一兵一卒靠近城墙。
不需要云梯,亦不需要冲车,更不需要人命去填那“坚城”的城壕,只是那十架回回炮车所发的百斤咆石,便将整个牧靡县的城防体系打得支离破碎……
此时此刻,李恢站在刘祀身后,静静看着这一幕,却是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就连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攻城方式。
不,这根本不能叫攻城!
攻城,好歹还是人与人之间的对抗,但这个却完全就是单方面的碾压。
是一方发咆,一方负责挨轰……从头到尾完全就是在降维打击!
一个多时辰之后,面对这样的挨轰场面,牧靡城头上已经宛若地狱一般。
黎邪觉得自己正身处在炼狱之中,伴随又一轮齐射落下时,一颗百斤咆石几乎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那股狂风刮得他头皮一阵剧痛,耳边“嗡”的一声巨响,差点将他震晕过去。
“将军小心——!”
亲卫们扑上来将他按倒在城垛后面。
黎邪趴在地上,后脊梁全是冷汗,心脏狂跳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当真是悬啊!
只差一尺,这颗石头就砸在他脑袋上了!
他低着头,喘了几口粗气,刚想为自己这次死里逃生而庆幸之际,却不料……
“轰——!!!”
一声炸响陡然从身后传来!
天崩地裂般的震感从脚底直冲头顶,黎邪整个人都被掀翻在地!
此刻,他身后那座相对还算完好的木质城楼,正被一颗咆石从正面击中!登时,粗壮的梁柱应声而断,椽子和瓦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哗啦啦啦……”
整座城楼轰然倒塌!
瓦片、夯土、灰尘、断裂的木梁,一齐倾倒下来,瞬间将黎邪和身旁数名亲卫埋在了废墟之中。
“将军!将军——!!”
幸存的几名亲卫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冲上来。
主将若死,群龙无首,两千守军便彻底完了!
亲兵们手忙脚乱地用手扒拉着地上厚厚的尘土与碎石,拼命刨挖。
好不容易,他们终于在一堆废墟中刨出了黎邪。
黎邪满头满脸都是灰土,口鼻中呛满了泥沙,但好在那根倒塌的大梁刚好卡在他身侧,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空隙,替他挡住了最致命的重压。
他还活着……
见主将还在,两名亲兵一左一右忙架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土堆中拖了出来。
“将军,快走吧,此地实非久留之地啊!”
话音刚落,陡然间又是一声炸响传来:
“砰——!!!”
又一颗巨石呼啸而至,这一发却是没有任何征兆,百三十斤重的石弹携带着万均的冲击力,正直直地砸在了黎邪身旁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此刻再看方才那两名搀扶他的亲兵,根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颗百斤巨石夹着飞溅的碎砖,已经轰击在二人身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两具身体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陶俑,胸膛瞬间塌陷,整个人被巨石的余势狠狠地砸进了废墟之中,碎裂的血肉与身体组织四处飞溅……
这血污与碎肉,登时便溅了黎邪满脸满身……
温热的鲜血糊在了他的眼睛上,他看到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红色。
黎邪整个人都懵了。
彻底懵了!
方才还在拉着他胳膊的两只手,此刻已经不存在了。
方才还在喊“将军快走”的两个声音,此刻已经永远沉默了。
他呆呆地从废土堆中堪堪爬起来,双腿止不住地发抖,如同风中的枯草。
此时在他的耳旁,响彻着的全是一片鬼哭狼嚎之声。
周遭的夯土城墙在一轮又一轮的巨石轰击下,那些早已龟裂的表面终于再也无法承受,开始一段段地垮塌。
大块大块的夯土从城墙上剥落下来,砸在地上溅起漫天尘土。
远处,不知哪个方向又飞来一颗咆石,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轰响和几声凄厉的惨叫,又有一段城墙轰然塌陷,蛮兵们脚下的大地仿佛无时无刻都在颤抖着……
这等无匹的恐怖威势,这些蛮兵们又有几人见识过?
此刻纷纷是哭爹喊娘起来,有蛮兵抱着脑袋蹲在墙根下,有人拼命往马道下方跑,有人直接从城墙豁口处跳了下去,摔断了腿也要逃……
城墙上到处都是碎石、断木、血迹,以及再也站不起来的尸体。
黎邪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终于勉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东门城墙上,三处大面积垮塌,最大的一处豁口足有一丈多宽,从城头一直裂到城根,更是夯土碎了一地。
南门更惨。
隔着滚滚烟尘也能看到,南门方向的城楼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小山般的废墟……
轰击仍在继续……
一轮一轮又一轮……
每一轮之间的间隔不过百余息。
每一轮都有巨石落在城墙、落在城头上,落在那些已经来不及逃跑的蛮兵身上……
当第二十轮石弹再度发出之际,黎邪整个人已经麻了!
此刻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也许是运气?
也许是那些死在他身边的亲卫们,替他挡了太多的致命伤……
第二十轮射罢之际,城外那些该死的炮车似乎停了一停。
但那只不过是兵卒们又在装填石弹,为接下来的第二十一轮在做着准备罢了。
可此刻的城头上,已经不需要第二十一轮了。
蛮兵们已经彻底崩溃,一半人早已作鸟兽散,从马道上、从城墙豁口中、从任何一个能跑的地方疯狂逃窜,跑得连鞋子都丢了。
另一半,跪在城头上的马道之中,朝着城外的方向磕头不止。
一下一下,额头砸在满是碎石和血污的地面上,磕得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
以这些蛮兵们最朴素的认知,此刻他们根本就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攻城器械,不过是十几个人拉动绳索抛出碎石的投石车。
可这些从天而降的百斤巨石,简直是在作弊!
再这样的猛攻之下,再如何厉害的坚城,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砸得粉碎……
人力做不到这些。
那就不是人力。
是鬼神。
是天罚!
一定是他们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才招来了上天的惩罚。
蛮兵们跪在废墟之中,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虔诚地哀求着他们心目中的神灵,祈求这场灾难赶快结束。
黎邪看着眼前这副景象……此刻的牧靡城墙上,遍地是残垣断壁。
遍地是鲜血尸骸。
遍地是跪地求饶的慌乱兵卒们……
这才过去了两个时辰啊!
从汉军推着那些古怪的炮车出现在城外,再到他们开始发石攻城,再到此刻城墙垮塌、守军崩溃……
这林林总总的,竟然一共才过去了两个时辰。
连半日都未到!
且兰城半日而破原来是真的,这一刻再没有任何人像当初孟获那般敢在怀疑汉军,怀疑刘祀……
黎邪望着这一片狼藉,此刻周身升腾起一转无力感,忽然觉得浑身上下的力气全都被抽空了……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孽?
当初为何要答应首领来守这座城啊?
他猛然间又想起孟获临行前的嘱咐,首领命令他凭城坚守,拖住蜀军,等待主力从后突袭。
可如今,凭城坚守这私四字,却仿若一个笑话。
城都快没了,还拿什么守?
黎邪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着血腥味和尘土味的空气,然后然后睁开眼,用沙哑到几乎辨不出人声的嗓子,对身旁仅剩的两名亲卫说了一句话:
“去寻条白旗来。”
亲卫当即一怔。
片刻之后,一根绑着白幡的竹竿,颤颤巍巍地从牧靡县那残破不堪的东门城头上竖了起来。
在漫天黄色的烟尘中,那一抹白色格外惹来注目……
城外,汉军阵中。
刘祀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那座已经面目全非的小城。
忽地,他看到了,在那滚滚翻腾的烟尘之中,一根白色的旗帜竟然竖起,这是城上守军们投降的举动啊!
刘祀微微眯起了眼睛,只两个时辰而已,方才还扬言要叫汉军死无葬身之地的叛军,竟然这么快就竖白旗了?
不是,先前叫嚣的那般厉害,扬言要叫汉军们死无葬身之地,这才过去两个时辰,怎么这么快就改口了呢?
你们的骨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