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里那种懒洋洋的东西却已经收了大半,换成了某种更明确的、不掺杂任何水分的认真:
“我想干什么其实很简单,我要你离我的圈子远一点。程芽芽、程苗苗、胡秋敏,还有我身边其他任何人。
只要我看到你还在把他们牵扯进去,还在利用程芽芽对你的那点同情心让自己脱身,那么这份录音就会准时出现在肖方的办公桌上和分局的报案窗口里,你自己掂量清楚。”
说着叶晨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半变成了一步半。袁青山感受到了明显的压迫感,她下意识地后撤了半步,鞋跟磕在砖缝上绊了一下,但没有摔倒,她稳住身子,看着叶晨的眼睛。
叶晨仿佛没看出这个女孩儿的外强中干,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程芽芽是个好人,他护你是出于本心,但是他护不住你一辈子。你爸犯的事儿太大,牵扯的人太多,你在这个学校里呆的每一天、拉的每一份同情,都是在拿别人的善良替你爸还债。
你是个聪明人,心里面应该很清楚,程芽芽跟你走近了之后,会面临什么,被同学孤立,被人指指点点,被像罗政那样的受害者拳脚相向。你要是真感激他,就别再让他替你挡枪了,那样真的挺缺德的。”
袁山青没有马上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刷得发白的回力鞋鞋尖,脚趾在鞋子里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把垂在脸侧的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抬起了头,眼眶有一点泛红,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心里面很清楚,自己对面的这个男生心硬如铁,同样的招数对程芽芽也许好使,可对他就是无用功。
袁山青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知道了,那份录音你留着吧,我不会再找程芽芽了。”
叶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颠了一下肩膀上的书包,转过身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你妹妹那个耳朵的问题,我建议你趁早带她去医院看看,毕竟拖久了不好治。
你爸骗来的那些钱,即便是给了你,你也花不了,因为人被抓到后是要退赃的。
你如果想给妹妹治耳朵,我倒是能够帮得上忙。但前提是你得把自己的那些小心思收一收,我能帮你也能一脚把你踹进深渊。
真到了那地步,你妹妹的日子可就太有盼头了,你说呢?你爹的事儿跟你没关系,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叶晨没有等她回答,就继续往前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槐树的影子从他身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巷口的光从窄窄的一道慢慢变宽,然后越来越亮……
叶晨走出巷口的时候,路灯刚好“啪”地亮了,昏黄的光晕从头顶撒下来,在板油路面上铺了一小圈的亮影。
他拐过弯还没站稳,胳膊就被人一把给拽住了。程苗苗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她笑眯眯的看着叶晨,眼睛弯成了两轮月牙,二话不说,伸手从他肩膀上把书包摘下来,往自己肩头一挂。
然后她绕到叶晨身后,两只手握成了小拳头,噼里啪啦地在他后背上轻轻敲了起来,力道不轻不重,活像一台刚打开开关的筋膜枪。
“四哥,辛苦了,辛苦了!喝不喝水?饿不饿?我这兜里还有半包锅巴,你先垫垫肚子?”程苗苗一边捶背,一边嘴里跟连珠炮似的往外倒好话。
叶晨被她这副谄媚模样弄得哭笑不得,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程苗苗一眼,故意把眉头一皱,上下打量着问道:
“程苗苗,你刚才趴墙根听了多久?”
程苗苗有些心虚地别开目光,嘴里面含糊其辞:
“没……没多久,也就后半段吧……”
叶晨轻哼了一声,把她的手从自己后背上拨开,用戏谑的口吻说道:
“前两天你不是还嚷嚷着要跟我绝交吗?说我忘恩负义不长心。你当时的那个气势呢,怎么说变就变了?你得支愣啊,来,恢复一下你桀骜不驯的模样。”
程苗苗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来,一脸无辜的模样,凑到叶晨旁边,拿肩膀撞了他一下:
“诶呀四哥,你这人心眼儿怎么比针鼻儿还小啊?我那不就是一时气话嘛,你别跟我一样计较。
你这次是立了大功,把那个袁山青给镇住了,以后她就再也不敢缠着程芽芽了。
走走走,上我家去,我爸昨天刚在冰箱里补了一箱北冰洋,橘子味的,冰的透透的,我请你喝汽水!”
叶晨被程苗苗半推半拽的拐到了她家,开门进屋,客厅里空荡荡的,程鹏飞还没下班,贾代玉估计还在后勤办公室忙活,程芽芽也还没到家,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
程苗苗踢掉脚上的鞋子,拖鞋都没换,光脚跑进厨房,打开那台淡绿色的雪花牌上下双门冰箱,弯腰从上层摸出两瓶北冰洋汽水,瓶身上裹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冰凉凉的。
她启开瓶盖,一瓶递给叶晨,一瓶自己攥着,两人隔着茶几坐了下来。
叶晨仰头灌了一大口,碳酸气泡在舌头上炸开,橘子味的甜冲得他眯了一下眼。
程苗苗却没急着喝,她把汽水瓶搁在膝盖上转了两圈,忽然换了副正经的表情,眉毛微微拧了起来:
“四哥,你刚才跟袁山青说让她妹治病的事儿,我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靠谱,你是认真的吗?
我爸就是耳鼻喉科的,他跟我说过,小孩子耳朵有毛病,光是确诊就得做一堆检查,七七八八下来,少说几百块。
要是真动手术的话,没个万八千的,根本下不来。要是再装个人工耳蜗,那玩意儿一个就得十几二十万,比买套房子还夸张。
袁山青她爸是骗了几十万,可那是赃款啊,就算还在,没被他给挥霍掉,公安局肯定也是要追回去的。
你就算把咱俩这学期的零花钱全凑上,也是杯水车薪啊,所以你打算怎么帮她?总不能去抢银行吧?”
叶晨没急着回答程苗苗的问题,他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汽水,把瓶子搁在茶几上,话锋一转,说起了一件看起来完全不沾边的事:
“苗苗,咱班新换了班主任高老师,我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他打算把班干部重新选一遍,班长、学习委员、文体委员,全都重新投票。”
程苗苗明显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突然把话题转向这个方向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听说了呀,怎么了?”
叶晨慵懒的往沙发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这种重新选举的事儿,表面上是民主投票,可最终拍板的还是班主任手里的那杆笔。
所以谁当班长,高老师心里早就有数了。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服众的,在班级里说得上话的,最好再有点正面形象的人选。你对当班长,就没点什么想法?”
程苗苗的耳朵跟兔子一样刷的就竖了起来,她本来歪在沙发上的身子,猛地坐直汽水瓶,都差点被他晃倒了。
“我想啊!我做梦都想当班长!可我那成绩又不出挑,平时还老是咋咋呼呼的,谁会选我呀?
程芽芽他们班老师还想让他当班长呢,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小子一口给拒了。呸,你说这叫什么事啊?我想当没机会,他有机会不当,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叶晨嘿嘿笑了一声,朝她招了招手,程苗苗立刻把脑袋凑过去,叶晨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知不知道?程芽芽他们班班主任韩老师,是咱班高老师的师妹,两人办公桌都是挨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