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淑到底还是沉不住气了,程苗苗跟她说完袁山青家里的事之后,她连着两个晚上没睡好觉,翻来覆去地琢磨该怎么去她家里看看。
直接登门拜访吧,怕袁山青面子上过不去,那姑娘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你稍微靠得近了,她就会缩回自己的壳里去。
思来想去,韩淑挑了个傍晚,换了件不那么起眼的衣服,也没拎公文包,骑着自己那辆二六自行车,拐进了袁山青家租住的那条巷子。
她没有直接登门,先是在巷口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跟柜台后面嗑瓜子的大妈聊了几句。
大妈一听韩淑打听的是“那个袁家”,话匣子啪地就打开了,唾沫横飞地跟倒豆子似的:
“你说那俩丫头啊?真是可怜的嘞!那个当爹的简直不是人,三天两头儿喝醉了回家就打人,我住隔壁,听得清清楚楚,那姑娘被打得直哭,哭都不敢大声哭,怕吵着邻居。
有一回我看见那大姑娘胳膊上全是青紫的印子,问她咋弄的,她说是摔的,谁信啊?
还有那个小的,才三岁多的时候就发烧,她爸喝醉了,在家睡觉,孩子烧得浑身滚烫也没人管,等送到医院去耳朵就听不见了,也不再会说话了,真是造孽呀!
后来她们那个混蛋爹被通缉跑了之后倒是清净了,可留下这俩孩子可咋活呀?大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小的做饭,做完再去上学,听说经常在学校迟到,可你说这能怪她吗?谁家孩子能有她这么苦?”
韩淑站在小卖店柜台处,自行车钥匙被她攥在手心,掌心生疼,她又问了一句:
“那……那她们家现在什么情况?这俩孩子平时吃什么?家里有米有面没有?”
老板娘叹了口气,指了指不远处的筒子楼: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袁山青和妹妹袁山紫住在油田基地最早期的筒子楼里,这里是妇联和工会给予的照顾房,条件简陋,和叶晨、程苗苗他们住的那种小区没有半点可比性。
因为袁勇这个杀千刀的是诈骗犯,所以她们姐妹俩平日里没少被那些被骗的受害者找上门骚扰。
韩淑深吸了一口气,把自行车停在小卖店门口,在热心大妈的指引下,来到了袁山青家的门口。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抬手敲了敲门。门里面传出一些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袁山青那张瘦削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到韩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瞬错愕和慌乱,像是一只习惯把窝藏在最隐秘角落里的小动物,忽然被人掀开了洞口。
她下意识地想把门关上,可手搭在门板上的力道却犹豫了。
韩淑的语气放得很轻,像怕声音大了惊跑什么似的:
“袁山青,老师过来看看你,能让我进去坐坐吗?”
袁山青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终于把门拉开了。韩淑弯腰进了屋,等她直起身来环顾四周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靠墙摆了一张窄窄的铁架子床,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床单,床脚叠着一床薄薄的棉被。
床边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碗和半块啃剩的馒头,旁边是一本摊开的高一语文课本,书页上压着半截铅笔。
靠窗的地方铺着一块旧毯子,毯子上坐着一个扎着两条小辫的女娃,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碎花布衫,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来人,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这就是袁山青的妹妹袁山紫,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偶,兔子耳朵已经缝了好几个补丁,一只眼睛掉了,用黑线歪歪扭扭地缝了个叉代替。
她看着韩淑走进来,漆黑的眼珠跟着人转,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笑也不怕,只是安静的看着,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好人。
韩淑蹲下来,冲她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小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可缩到一半又停住了,任由韩淑的手落在她的发顶。
那一瞬间韩淑的鼻子猛地一酸,这孩子精瘦精瘦的,头发干枯发黄,一看就知道营养没跟上。
可她的衣服干干净净的,辫子虽然松了,但也扎得整整齐齐,袁山青把妹妹照顾得已经尽了她十六岁的所有力气。
韩淑回来后和自己的师兄高飞扬描述这个场面的时候,声音都还在发抖:
“她把妹妹照顾得很好,你没法想象,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每天要上学,要帮妹妹洗衣做饭,要每天放学后到处去捡破烂儿赚钱,要省出钱来交水电费,还把那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自己饿着肚子把馒头省给妹妹吃,可妹妹身上一点味道都没有,衣服虽然旧,但却洗得干干净净,她才是真正在扛着这个家的人。”
那一晚韩淑在袁山青那间小屋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她问了小紫的耳朵是几岁开始听不见的,问袁山青有没有带妹妹去过医院,问她们姐妹俩每个月靠什么生活。
袁山青起初很警惕,每句话都说得很短,后来大概是感觉到老师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打探和怜悯,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疼她的关切,这才渐渐松开了那层壳,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
她每天靠放学后捡破烂去卖,来凑齐自己的书本费和生活费,等到农贸市场散市后,她会去那里捡些别人掰掉的菜帮,拿回来洗洗,这就是姐妹俩佐餐的菜,也是她们俩为何会脸上满是菜色的原因。
只能说袁勇这个杀千刀的就是个实打实的畜牲,他在外头骗了几十万,却没有半分花在家里,都在外面赌博、酗酒地挥霍掉了。
哪怕是暑假那段时间回来过一次,他临走的时候也没说给姐妹俩留什么钱,家里能卖掉的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耗子都懒得光顾她们家,实在是没什么油水。
小紫的耳朵是两岁那年发了一次高烧,烧了三天三夜,袁勇喝得酩酊大醉,根本就没去理会。
而袁山青当时才十五岁,手里也没钱,只能用土方法拿湿毛巾浸凉水给妹妹敷额头,烧退之后小紫的耳朵就再也听不见声音了,从此也不再会说话了。
韩淑听完之后没再继续问下去,她伸手把小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那孩子也不挣扎,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
临走的时候韩淑从身上摸出了自己的钱包,把里面的钱全都掏出来了,敛吧敛吧能有一百多块,她一股脑全都塞给了袁山青。
袁山青攥着那沓票子愣了好半天,嘴唇抖了又抖,最终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老师,这钱……我不能要……”
韩淑不容拒绝的按住了袁山青的手,语气坚定的说道:
“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留给小紫买吃东西吃的,你可以不在乎自己过得苦点,可小紫还太小了,营养不良身体是要出毛病的。
你放心,有老师在,有学校在,我们大家都会帮你。你妹妹的病,我们大家来一起想办法,一定能治的。”
袁山青目送老师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她想到了那个在小巷子里威胁自己的男生,这是他帮自己的手段吗?目前看起来倒是还不错,就是不知道小紫的病到底还有没有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