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全火烧天京,带着二十万人西逃。
消息传出,震惊了整个天下。
这不能不让人联想到当年汉末董卓烧毁洛阳,中原群雄,天下大乱的情形。
而读书人,对此感触最为深刻。
从天京城往外辐射二百里,不管是宫殿、祭祖的宗庙,还是当官的衙门、老百姓的房子,全被烧得干干净净。
连一根完整的木头都找不到。
惨烈到这种地步,这如何能不让他们为之震惊。
这些可都是他们早前在史书中看到的文字。
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读之颤栗的文字,有一天竟然能发生在现实之中。
发生在此世!
这一切都代表着,当今天下,已然崩乱。
这是一个不逊色于汉末的乱世。
那个吃人的时代,又回来了!
而这一次,不仅有太平军这样的“流寇”,还有以推翻清廷为纲领的光复军,更有从万里之外破海而来的洋夷。
世之纷乱,莫过于此。
值此乱世,他们这些读书人,又该做些什么呢?
河南,登封,嵩山书院。
大雨滂泼,雨点击打在石岩上,砸出无数水花。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一道读书声响起,“曹操在《蒿里行》写的如此清楚明白,没想到一千六百多年后,竟然还能再重现这一幕。”
有人附和:“乱世啊,当今天下真是王朝末年景象。
史书所载汉末、唐末、元末之惨状,怕也不过如此了!”
有人义愤填膺:“太平天国,果然是一群灭裂人伦、不知礼仪的妖孽!
那洪秀全好歹也是个秀才出身,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竟学那董卓旧事,火焚都城,裹民而走,置数十万生灵于何地?此獠不死,天理难容!”
“天理?”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带着浓浓的嘲讽。
“若真有天理昭昭,何容此等妖孽横行十载?又何容洋人舰炮屡犯海疆,鸦片流毒戕害我民。
而庙堂衮衮诸公,除了割地赔款、苛捐杂税,可曾有半分作为?
这样的朝廷,还能算是天下士人之朝廷,兆民之父母吗?
依我看,倒是东南的光复军的所作所为倒是颇有些仁义之风。”
说话的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面容清癯,眉宇间锁着一股郁气,正是被同窗称为“子佩”的怀庆府士子陈瑜。
他素来言辞激烈,对时局多有抨击,此刻更是毫不留情。
“子佩兄,慎言!”
立刻有人劝阻,神色紧张,“朝堂大事,岂容我等非议,自有公卿谋之。吾辈书生,当以修身为本,静待……”
“静待什么?静待洋人打上门来,静待长毛流窜到河南,还是静待这天下变成又一个五胡乱华?”
陈瑜冷笑打断,豁然站起,走到窗前,猛地推开一扇窗。
冰冷潮湿的风雨立刻灌入,吹得炭火明灭不定,也让他的话语更加清晰刺耳。
“至于你所说的朝堂公卿?笑话,满人何尝真正视我汉人为子民?不过是圈养的牛羊,牧放的马驹罢了!
若非到了这社稷倾颓、江山糜烂的关头,他们用得着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李鸿章这些汉臣?
用得着我们这些读孔孟书的汉人士子去给他们卖命,去收拾这烂摊子?”
这番话锋锐无比,直指清廷统治的核心矛盾,也道出了许多汉人士子内心深处不便明言的块垒。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不少人低下头,或面露戚容,或暗自握拳。
陈瑜说的,是不容置疑的现实。
清廷的“满汉畛域”从未真正消除,汉臣地位再高,在真正的权力核心和八旗特权面前,依然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只有在需要汉人流血出力、维系统治时,这壁垒才会稍稍开一道缝隙。
沉默,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大殿。
只有风雨声更急。
“只是……没想到,”
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左季高左公,竟然真的投了光复军。
不但投了,还在浙东帮着那张之洞,推行什么‘土革’,分田与民,甚至……与英国人谈判对峙。”
说话的是个眉目清朗、气质沉静的年轻士子,名叫林启,怀庆府人,是书院讲席郑先生颇为看重的弟子。
他手中拿着的,正是一份报道宁波事件后续的《光复新报》。
左宗棠投效光复军,并在浙东协助新政、参与对外交涉,这些消息早已通过《光复新报》等渠道传播开来。
嵩山书院虽深处中原,但得益于光复军有意无意的宣传渗透,以及《光复新报》日益扩大的影响力,这些消息并未隔绝。
在东南沿海,《光复新报》早就是与《京报》、《辕门钞》等并立的重要信息来源。
在中原、湖广等地,其影响力虽然不及,但在士林学子、关心时务的阶层中,也已悄然传播。
“左公那篇《告天下士人书》,我读了不下十遍。”
林启轻声说着:“‘忠于君者小忠,忠于民者大忠’……这话,振聋发聩。他在宁波,质问洋人军舰的那句‘贵国舰船进入泰晤士河时,也会如此无礼吗?’更是……更是……”
他一时似找不到合适的词。
“更是痛快!”
陈瑜接过话头,转身看向林启,脸上郁气稍减,代之以一种灼热。
“林兄,是不是?是不是觉得,这话说出了我们憋在心里多年,却不敢说、不知怎么说的话?”
“面对洋人,我们退让得太久,跪得太习惯了!”
他狠狠挥着拳头,似乎是在发泄。
可这时,一位姓王的学子摇摇头道:
“说了又如何?漂亮话谁不会说?洋人的炮舰,难道是靠几句话就能吓退的?
左宗棠投了‘反贼’,自甘堕落,将来史笔如铁,看他如何自处!”
“史笔?”
陈瑜立刻反唇相讥,“王兄,你倒是说说,是帮着朝廷割地赔款、任由洋人横行、鸦片泛滥的臣子能青史留名。”
“还是敢于在洋人炮口下挺直腰杆、为生民争一口活气的志士能得后世敬仰?
何况,光复军真是‘反贼’吗?
他们治下的福建、台湾、浙江,可有一处如苏南这般战火连绵、民不聊生?
可有一处如广东那般烟毒肆虐、白银外流?
他们建工厂、修铁路、兴学堂、练新军,所做所为,哪一件不是自强御侮、利国利民之实事?比起这京城里……”
他越说越是激动,一位年长的同窗见状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天之言,立刻制止:“子佩!够了!”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岂可宣之于口?你莫非也想学那左……学那人不成?”
陈瑜胸膛剧烈起伏,瞪着那同窗,最终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但眼中的不服与激愤,清晰可见。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手中的报纸上。
这些报纸是从上海辗转送来的,途径运河、陆路,历经多日才抵达登封。
纸页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北华捷报》的英文原版,旁边有人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做了翻译。
主要报道着李秀成的太平军与李鸿章的淮军之间的拉锯,介绍着江苏局势。
《光复新报》则是对浙江的治理,以及台湾的发展,进行着大篇幅的报道。
有一角却是提及到了光复军应邀出使琉球。
但是没几个人注意到这个豆腐块大小的新闻。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另一个消息抢走了——
“天京焚灭”。
这篇报道被曾国藩主办的《湘报》刊登在头版头条。
没有人能想到,曾国藩在攻克天京之后。
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征兵收税。
而是办报!
这第一期报纸,甚至还配了一副漫画风格的草图。
配合着惊世骇俗的新闻内容,一经发行,天下震动。
这篇报道能如此快,传到六百公里外的嵩山,得益于清廷鼎力支持的驿站系统全力运转。
据说,曾国藩在“克复江宁”后,向朝廷提出的唯一“奖赏”要求。
就是动用国家驿传,将他主办的《湘报》以最快速度发往全国。
以此宣示“武功”,震慑不臣,也争夺话语权。
漫画的冲击力,远超千言万语。
那熊熊烈焰,那挣扎的人影,那倾颓的城墙……将“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从古老的詩句,变成了眼前血淋淋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