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光复新报》编辑部里,灯火通明。
十几名编辑围坐在拼起来的长桌旁,桌上堆满了稿纸、校样和墨迹未干的清样。
角落里,几盏煤油灯烧得正旺,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这是每天最紧张的时刻,定稿前的最后一遍校对。
总编王承正伏在案前,用一支红笔在一篇稿子上圈点勾画。
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那是他从新加坡带回来的,在福州配不到这样的镜片,王承一直很珍惜。
作为归国华侨,他曾在英属新加坡主持过颇有影响力的华文报纸,眼界开阔,文笔老辣。
1858年听闻光复军事迹后毅然渡海归来,如今是《光复新报》的实际操盘手。
“王总编。”
一个年轻编辑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样:“琉球那篇,标题要不要再斟酌一下?《光复军海军进驻琉球,驱逐日本萨摩藩成为琉球唯一宗主国》这是不是太长了?”
王承接过来看了看,沉吟片刻:“改成‘我光复军进驻琉球,成琉球唯一宗主国’。简洁有力。”
“好。”年轻编辑记下,又犹豫道:“可是……咱们用‘我光复军’这个说法,会不会太……”
“太什么?”王承抬起头。
“太……太把自己当主人了?”年轻编辑小心翼翼道,“毕竟琉球还是个独立国家。”
王承笑了笑,放下红笔:
“小陈,你记住,报纸不只是记录事实,更是传递立场。统帅说过,新闻要有立场,没有立场的新闻是死的。”
他指着那篇稿子:
“琉球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藩属。萨摩藩凭什么插一手?凭什么收税、驻军、干预内政?
现在咱们把萨摩人赶走了,恢复中琉之间的正常宗藩关系。
这不是侵略,是拨乱反正。
所以,就用‘我光复军’,理直气壮地用。”
年轻编辑点点头,拿着稿子退下了。
王承正要继续看下一份,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都停一停!停一停手上的工作!”
是曾锦谦的声音。
王承抬起头,就见教育宣传部部长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兴奋?急切?还是别的什么?
“曾部长?”王承站起身,“这么晚了,您怎么……”
曾锦谦摆摆手,径直走到长桌前,目光扫过桌上堆着的稿子:
“明天的头版是什么?”
王承一愣,随即答道:“头版头条是琉球那篇。光复军海军进驻那霸港,驱逐日本萨摩藩,成为琉球唯一宗主国。消息是傍晚才从基隆转来的加急电报,绝对独家,也够分量。
次版是关于浙东春耕和新工厂招工的进展,三版是……”
他详细地报着版面安排。
“萨摩藩……真退了?”曾锦谦眉毛一扬,有些意外。
他知道何名标率领部分舰只前往琉球,意在利用萨摩藩卷入日本倒幕运动、无暇他顾的时机,巩固光复军在琉球的存在,获取外交和战略上的优势。
但没想到,进展如此迅速,萨摩藩退得如此干脆。
“退了。”王承肯定地点头,压低了些声音,“最新情报,日本那边,‘尊王攘夷’的声浪越来越高,萨摩、长州等西南强藩与江户幕府的矛盾已近白热化,内战一触即发。
萨摩藩自身难保,在琉球那点兵力根本不足以与我们的小型舰队对抗。
我军舰只进入那霸港展示存在后,萨摩派驻的‘在番奉行’很快就同意撤离了。”
“而且,”他补充道,“英、法、美等国的领事或商人,对此事反应平淡,并未提出任何正式抗议。”
说这话时,王承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这可是大新闻。
光复军成立以来,第一次获得一个国家的宗主权。
琉球虽小,但在清廷的藩属体系中,地位仅次于朝鲜,远超越南、暹罗。
这消息传出去,震动天下是必然的。
曾锦谦微微颔首,有了些理解。
琉球虽是要冲,但在西方列强当前的远东棋盘上,与即将爆发的对清战争相比,分量太轻。
况且台湾崛起后,琉球的贸易中转价值已大不如前。
英法目光聚焦京津,无暇东顾;日本自顾不暇;清廷则是有心无力。
这确实是天赐良机,统帅选择的这个时机抓得极准。
下一步,必然是逐步将宗主权转化为实际控制权,最终将琉球彻底纳入治下。
作为教育宣传部部长,对于这个核心战略他还是清楚的。
曾锦谦沉吟片刻,果断道:“这篇琉球的新闻,放到次版头条。后续如有更详细进展,再做跟踪报道。”
“什么?”王承以为自己听错了。
“次版。”曾锦谦重复了一遍,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稿纸,“头版放这篇。”
周围正在忙碌的编辑们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曾锦谦手中的那份稿纸。
次版?
光复军获得第一个海外宗藩,而且是地位颇为重要的琉球,这绝对是振奋人心、彰显国威的大事!
怎么能不放在头版?
那篇稿子是什么来头?
王承满心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
一行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论曾国藩为什么应该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他的手微微一抖。
这标题……
他猛地抬头:“部长,这稿子是谁写的?”
曾锦谦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你看看末尾。”
王承的目光迅速下移,落在文末——
【石达开,一八六零年四月六日】
“统帅写的?!”
王承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编辑一阵骚动。
“什么?统帅写的?”
“让我看看!”
“别挤别挤!”
片刻之间,十几名编辑全围了上来,把王承和曾锦谦围在中间。
王承顾不上维持秩序,他的目光已经被那些文字牢牢吸住:
【天下苦清久矣,苦洋祸深矣,苦兵燹烈矣!】
【……】
【此人,非曾国藩而其谁?!】
短短几行,如惊雷炸响。
王承只觉得头皮发麻,手指微微颤抖。
他办报二十年,从新加坡到福州,见过的文章何止万千。但这样的开篇,这样的气势,这样的……
他找不到词来形容。
“念出来!王总编,念出来!”
有编辑在催促。
王承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曾国藩自诩理学传人,口必称‘忠孝节义’。然则,其‘忠’在何处?】
……
编辑部里鸦雀无声。
只有王承的声音,在昏黄的灯光下回荡。
最后,他念到结尾。
编辑部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沉浸在那篇文章带来的冲击中。
良久,王承忽然猛地一拍桌子:
“好!”
他看向曾锦谦,眼中闪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部长,这篇文章,太好了!鞭辟入里,入木三分!曾国藩那套伪道学的面具,被统帅一篇文章撕得干干净净!”
曾锦谦笑着点点头:“那就赶紧排版。天亮之前,要送到印刷厂。”
“明白!”王承立刻转身,对围着的编辑们喊道,“都愣着干什么?干活!”
“小陈,把琉球那篇撤下来,调整版面!
老李,你带人重新校对,一个字都不许错!
小张,去联系印刷厂,告诉他们今天加印!”
编辑们轰然散开,各自奔回岗位。
一时间,编辑部里响起一片忙碌的声音。
脚步声、纸张翻动声、铅字碰撞声,交织成一曲紧张而有序的交响。
曾锦谦没有离开,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王承忙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又走过来:
“部长,印刷量呢?还是按原计划的三万份?”
曾锦谦摇摇头:“不。这一次,印十万份。”
王承一愣,随即点头:“好,我这就通知印刷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