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帅来了!”
“快坐好!”
“今天讲什么?好期待!”
所有的嘈杂瞬间平息,成百上千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讲台侧方的入口。
靳绍棠立刻闭嘴,飞快地翻开笔记本,握紧了笔,脸上满是激动与专注。
容闳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那个方向。
一个身影缓步走上了讲台。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容清俊,目光深邃。
穿着一身简单的达开装,身姿如松。
他没有刻意流露威严,但那种沉稳气度,却让整个喧嚣的礼堂瞬间鸦雀无声。
石达开。
容闳终于见到了这位光复军统帅。
不像传说中的“反贼头子”,倒像一位年轻有为的学者。
稀奇,还真是稀奇。
似乎来到这福建之后,所见所闻,无一不在挑战他的固有认知。
“同学们,下午好。”
秦远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在那些年轻的、苍老的、兴奋的、沉思的面孔上停留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我们继续上次的话题。昨天我给大家留了一个课后作业。”
秦远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为什么种棉花的人,反而受制于收棉花的人?】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盯着那行字。
秦远转过身,双手轻轻按在讲台边缘,目光如炬:
“现在,你们有答案了吗?”
短暂的寂静后,一只手臂迫不及待地举起。
是靳绍棠。
他“噌”地站起,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声音有些激动:
“先生,您上一堂课说,英国曼彻斯特的纺织厂每消耗五磅棉花,就有四磅来自美国南方。
南方棉花种植园主看似掌握着‘硬通货’,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他们只做一件事,只卖一种产品。”
“南方把全部身家押在了棉花上,而北方和英国却有多元化的经济结构。
当一个人只有一种谋生手段时,他就失去了议价的底气。”
“南方种植园主必须把棉花卖出去,否则整个经济就会崩溃。
而英国的工厂主如果买不到美国棉花,虽然会受损,但他们还可以转向埃及、印度寻找替代来源,或者暂时改做别的生意。”
他顿了顿,总结道:
“这就好比一个人只会种一种庄稼,而买家手里有粮仓,还认识好几个卖粮的——谁更着急,谁就处于劣势。”
秦远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很好。这是最关键的一点。简单来说,‘收棉人’可以转身离开,而‘种棉人’手里的货,烂在地里就一文不值。”
他转身,再次面向黑板,用粉笔快速地勾勒出一个简明的三层金字塔结构,并标注:
【上游(种植):靠天吃饭,辛苦劳作,利润最薄
中游(运输、金融):北方的船队、英国的保险公司和银行,赚走了大部分利润
下游(纺织、制衣):把棉花变成布,再把布变成衣服,价值翻了几十倍】
秦远指着黑板:
“在这个贸易关系中,美国南方,恰恰处于利润最低、风险最高、且最被动的那个环节。
原料供应者。
他们用最辛苦的劳动,换来了最微薄的收益,还承担着全部的风险。”
“而真正的利润、权力和话语权,掌握在控制中下游的北方资本和英国资本家手中。”
台下有人疑惑地举手。
秦远抬了抬下巴:“说。”
那学生站起来:“先生,您所说的中游‘金融’,学生略有不解。
这种植园主春天借钱买种子工具,秋天卖了棉花还钱,本是常事。
这‘保险’,洋人给棉花上保险,听起来似乎……是保平安?
这与南方受制于人,有何关联?”
秦远示意他坐下,解释道:“关联极大。这位同学问到了关键。金融,是现代经济的血液,也是权力的隐形枷锁。”
“春天,种植园主向谁借钱?往往是北方或英国的银行、信贷公司。
利息几何?条件如何?还不上怎么办?
用未来的棉花收成或土地、奴隶作抵押?
借钱的那一刻,种植园主的一部分命运,就已经交到了债主手中。
他们必须种出棉花,必须卖出去,必须卖到债主认可的价格,才能还债。
否则,土地、奴隶、甚至自由都可能失去。”
“再说保险。”秦远在黑板上写下“风险转嫁”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