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卯时初(清晨五点)。
舟山本岛,青垒山深处。
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被改造为特战营的前线指挥部。
洞壁上钉着粗糙的木架,架子上放着几盏马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中央那张用木板拼成的地图桌。
沈玮庆站在地图前,听着传令兵低声汇报各小队的战果。
“……三排摸掉七个哨,炸了一堆弹药箱,还顺手烧了两顶帐篷。五排那边更狠,直接把一个军官帐篷给端了,听动静是个少校。一排、二排、四排都有斩获,自己人……伤五个,牺牲两个。”
“牺牲的是谁?”
“阿贵和阿生。阿贵是被流弹打中脖子,当场就没了。阿生……撤退的时候踩到石头摔了一跤,被追上来的洋人捅了几刀。”
沈玮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记下来。战后抚恤,按双倍发。”
“是。”
传令兵退下。
沈玮庆转过身,走出洞口,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举起望远镜,望向山下那片篝火点点的联军滩头营地。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那些篝火像是一群受惊的萤火虫,挤挤挨挨地聚在一起,再没有白天那种整齐有序的从容。
营地外围,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人在加固栅栏,有人在挖壕沟,有人在往木箱上堆沙袋。
他们在害怕。
沈玮庆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冷峭的弧度。
这个时代的欧洲军队,很强。
他们有最先进的军舰,最猛烈的火炮,最精良的步枪,最严整的纪律。
但他们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们太习惯在欧洲的战场上打仗了。
一望无际的平原,整齐的队列,对射、冲锋、拼刺刀,一切都有章可循,一切都在阳光下一目了然。
可这里不是欧洲。
这里是舟山。
是岛屿、礁石、竹林、山岭、沟壑、岩洞、废弃渔村。
以及——黑夜。
几十年前,英国人在阿富汗的山沟里,被那些穿着破袍子的部落民打得满地找牙,一万六千人最后只跑出一个。
光复军的情报部门搜集过那场战争的资料。
英国人的描述里充满了愤怒和不解。
“野蛮人从不正面作战”
“他们躲在岩石后面放冷枪”
“他们夜里偷袭我们的营地”。
这些文字全部见报于当时的伦敦报纸。
而如今,很显然,英国人根本没有从那场战争中吸取到任何教训。
阿富汗人使用的战术,和今晚特战营用的,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特战营做得更干净、更狠。
“正面硬撼,我们确实还差得远。”
沈玮庆心中清明,“但把你们拖进山里,拖进黑夜,拖进我们预设的战场……这里,我们才是主人。”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回到洞中。
地图上,定海本岛的地形被他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蓝色的箭头,是联军可能的进攻方向;
红色的圈点,是特战营预设的伏击阵地和撤退路线。
普陀山、岱山岛、桃花岛、六横岛……那些外围大岛,他几乎没有放多少兵力。
每个岛只留了一个观察哨和几个埋设水雷的小组,人口全部撤空。
联军如果要占,让他们占。
一座空岛,没有淡水补给,没有粮食储备,没有百姓可奴役,他们占下来有什么用?
两千兵力,全部集中在定海本岛。
两千人,放在平原上,一个冲锋就能被碾碎。
但在这座南北长二十多公里、东西宽十几公里、遍布山岭竹林废弃村落的海岛上。
呵呵。
没有两三万人拉网式扫荡,根本别想把他们清干净。
两三万人?
沈玮庆冷笑一声。
英法联军总共才不到三万人,要补给,要北上,要防备福建水师和第四军,能抽出多少人来“扫荡”舟山?
就算全抽出来,他也不怕。
两千人散在这山里,化整为零,昼伏夜出,今天摸你一个哨,明天炸你一车弹药,后天狙你一个军官——
耗,也能耗死你。
两千多特战精锐,依托经营数月的山地工事和全民动员的支援网络,在这个舞台上与两三万正规军周旋,沈玮庆有相当的信心。
“营长,”林勇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兄弟们都撤回来了。按您的吩咐,扫干净了尾巴,没留下活口。”
“伤员呢?”
“都抬回来了。卫生员在包扎,有几个伤重的……怕是撑不过天亮。”
沈玮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让卫生员尽力。能救的救,救不了的……给他们用足量的止痛药,让他们走得安生些。”
“是。”
林勇转身要走,沈玮庆忽然叫住他。
“告诉兄弟们,到了白天,全部隐蔽,不许露头。让洋人在岛上随便走,随便找,随便轰。”
“除必要观察哨,所有人白天睡觉,养精蓄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晚上,再跟他们玩。”
林勇咧嘴笑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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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定海东南二十里海域。
“勇士”号铁甲舰,司令舱。
霍普披着睡袍,脸色铁青地站在舷窗前,听着参谋长念完那份刚刚送来的战损报告。
“……阵亡二百一十七人,其中法军一百五十三人,英军六十四人。重伤八十九人,轻伤五百四十二人。损失步枪一百余支,弹药两车,帐篷十七顶,淡水桶若干……”
“够了。”
霍普打断他,转过身,目光阴沉地盯着舱内的几个人。
夏尔内坐在椅子上,脸色比霍普还难看。
死的那些人里,三分之二是法国人。
“无耻!”夏尔内一拳砸在扶手上,“这是偷袭!是野蛮人的行径!”
“他们不敢在光天化日下与我们堂堂正正对决,只会在黑暗中像老鼠一样啃咬!
这不是军人,这是土匪!是刺客!”
他的法语因为愤怒而语速极快,带着浓重的鼻音。
昨夜登陆的三千人中,法军占了近两千。
那份触目惊心的伤亡报告,让他既心痛又屈辱。
这与他预想中“摧枯拉朽、建立功勋”的场面相差何止千里!
相较于夏尔内的暴怒,霍普显得异常沉默。
他站在海图前,背对着众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定海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