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八,北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纷飞,一层层铺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铺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
空旷的殿前广场,太监和御前侍卫们往来如梭,扫着地上的积雪,布置着明天的盛大仪式。
净水站在养心殿的窗前,看着这场雪。
她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
转瞬之间便化了。
如此冰冷的触感,有种让她回到了巨塔的感觉。
那么清晰,又那么令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不,她不想再回到那了。
“人都到了?”净水没有回头,问道。
安德海躬身在侧,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太后,苗沛霖前日已到,住在东交民巷的驿馆。袁保庆昨天进的城,宋景诗、刘德培、张耀、张凤鸣的人也都到了。曾国藩、李鸿章的折子也递上来了,说年节事忙,不能亲自进京,派了各自的代表来。”
“曾国藩和李鸿章,现在都成了一方大员,自从先帝驾崩,至今还未觐见新帝,这架子还真是大起来了,是小看我们孤儿寡母吗?”净水冷哼一声。
安德海身子一抖,不敢说话。
曾国藩、李鸿章两人没有亲来,都各自上了奏报说明了情况。
李秀成在北逃之前,做了一番布局,不仅将杭州卖给了光复军,还在湖州嘉州埋下了不少暗子。
弄得曾国藩不得不舍弃掉已经占领的嘉州和湖州,并且要对可能继续北上的光复军进行提防。
而李鸿章是个老狐狸,他是以李秀成北逃后在江苏地界流窜,自己身为江苏巡抚无法脱身为由,赖在上海不走。
只是派了身边的幕僚过来作为代表参会。
净水自然是知道这些的,而她之所以说这么一番话,就是要让安德海将这些话传入到曾国藩和李鸿章的耳边。
让他们心惊胆战。
当然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原因。
江西、广西已经沦陷,光复军的下一个目标毫无疑问就是湖南、湖北。
留给北方的时间不多了。
北方冬天寒冷,大规模军事行动受限,必须在开春前完成部署。
而且洋枪洋炮从欧洲运来需要时间,必须在光复军北伐前到位。
这事关所有北方势力的存亡,由不得他们置身事外。
三个月。
净水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
就在前不久,她收到了从南方来的几份密报。
其中一份记录,光复军“预计1861年夏季前,光复军将完成对湖南、湖北的军事部署。”
而后一份是恭亲王奕訢从天津发来的电报,说英法教官团最快要三个月后才能全部到位。
最后一份是军机处的急报,说山东捻军又开始活动,张宗禹已经攻占了三个县城。
换句话说,三个月后,光复军大概率就要打湖南了。
三个月后,她的新军才能形成战力。
但捻军和太平军不会等她三个月,那些在河南、山东、安徽各地蠢蠢欲动的玩家势力,也不会等她三个月。
最可恶的是那些洋人。
她要武器,要贷款,要援助,要支持。
明明洋人也需要她去对抗光复军,可依然那般居高临下。
说什么,整合了北方所有势力,才能给出相应的贷款,给出更多的军需物资。
他们需要一个畅通无阻的北方市场,而不是一个混乱无序的乱葬岗。
净水深吸一口气,转过头问道:“苗沛霖和袁保庆两人到了之后,做了什么?”
安德海压低声音:“回太后,苗沛霖和袁保庆住进驿馆后,闭门不出,只让随从去街上买了些吃食。倒是他们手下的几个将领,在茶馆里碰过面。”
净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碰面是正常的。
不碰面,才奇怪。
这些人在北方各据一方,平日里打生打死,但到了她的地盘上,总要互相摸摸底。
谁想跟谁结盟,谁想借谁的力,谁想踩谁上位。
这些算计,她太清楚了。
“传旨,”净水转过身,目光沉静,“明日巳时,在武英殿设宴,召见各位大臣。告诉他们,太后与皇上亲自出席,不得缺席。”
“喳。”
武英殿。
这座位于紫禁城西南角的宫殿,平日里是内府藏书和刊印书籍的地方,不常用作朝会。
但今天,殿内被重新布置过。
正中央设了御座,御座两侧是两道明黄纱帘,帘后设了两个座位,一个是净水的,一个是慈安的。
御座前,左右各摆了一排椅子。
左边是给清廷自己的大臣坐的。
右边是给各路地方势力坐的。
巳时刚到,军阀和大臣们陆续入殿。
苗沛霖走在最前面。
他一进来,目光就落在了,正中央的那副地图上。
在地图上,光复军的控制区用红色标注。
福建、浙江、广东、江西、广西、台湾,已经连成一片。
红色像潮水一样,从东南沿海向西、向北蔓延。
安徽南部已经变成了浅红色,那是光复军渗透的痕迹。
湖南东部也出现了零星的红色斑点。
再往北,就是河南,就是直隶,就是北京城。
苗沛霖盯着那张地图,目光在红色区域的边缘停留了很久。
去年这个时候,光复军还只是龟缩在福建、台湾的小势力。
今年,他们已经吞下了整个东南。
按照这个速度,明年这个时候,红色就会漫过长江,漫过黄河。
在他进来之后,袁保庆紧随其后。
他比苗沛霖年轻些,三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读书人的儒雅。
他在进来的第一时间,也被那副巨大的地图吸引。
看了一会儿,他在苗沛霖旁边坐下,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然后是宋景诗以及刘德培等人。
曾国藩的代表是赵烈文,李鸿章的幕僚是刘端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