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有时实在叫人……想骂,想笑,还想哭。
假如布莉安娜在剧痛沉浮中时,依然有余力产生情绪的话,她大概会骂、会笑。
但是现在,她连怎么哭都忘记了。
她从未体验过如此剧痛,就连死亡也比不上它的百分之一——除了痛痛痛痛痛死了吧让我彻底失去感知陷入黑暗吧太痛了不要再继续了痛痛痛什么也不想要了不要了之外,世界、自我都仿佛不打算再继续存在了。
……一切都是因为几分钟之前,府汉吞下了她的钩子。
仅仅几分钟之前,她还充满了希望;并且随着府汉一步步按照她的计划往下走,这份希望也越来越亮。
“首先,你的另一半身体……”府汉含含糊糊地说,“噢,你看不见……给你一点光吧。”
就这样,布莉安娜蜿蜒无尽的身体,从昏暗里浮现起来,像黑夜中被路灯渐次照亮的一条崎岖小路。
它绵延着,向前伸展,向她游来;一节节重复延长的脊骨,收缩舒展的肌肉,柔不可催,无穷无尽……
布莉安娜屏住了呼吸。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秃鹫和其他居民没有说错。
她的身体原来这么美,这样有力量。
然而当她全心等着再一次牢牢接住自己的身体时,它却停住了。
在布莉安娜与她的身体之间,仍笼一片昏黑无光的深渊,不再有要消散的意思,隔开了她与她的身体。
“……什么意思?”她低声问道。
“我已经松开不少力道了,”府汉说,“不然它进不来,你也看不见。可不能再松手了,再松手,你就要复原了。对了,不需要我警告你吧?你不必打算爬过来。那没有用。”
原来还没有傻到家。
布莉安娜稳了稳情绪,没再说话。
她现在怕自己一张口,会在情绪反应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导致前功尽弃。
既然身体已经进来了,就再次试着感受它、连接它,乃至于命令它——应该比刚才有希望多了吧?
“现在我再试试太蓝……”府汉咕哝着说,“希望你没有骗我……”
她原本正紧紧握着府太蓝的手——是什么时候握住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府汉话音一落,她顿时感到府太蓝的身体一抽,像一只破布袋子似的,猛地从她手里被拽出去了。
布莉安娜压回去了一声喊。
她看着府太蓝融入黑暗里,消失了短暂的一瞬间,随后再次被映亮时,他已经躺在了自己的身体旁边。
府汉从高高的黑暗中,伸下来了一根……一条——一管——反正是一个——
布莉安娜没有这个词汇量,放弃了。
“怎么做?”府汉很有求知欲,问道:“他应该感觉到了你的‘熵’了吧?”
布莉安娜打量了几眼府太蓝。
在他如死人一样沉沉睡着的时候,谁能说那孩子不是真正的府太蓝呢?
如今府汉看着他时,就连一丝舐犊之情也生不出吗?
“你放开对他的压制了吗?”她低声问道。
“噢,”府汉不情不愿地说,“……忘了。”
人类所谓的遗忘,有多少是下意识不情愿的抗拒,恐怕也是一个难以分辨的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