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下一位上台分享的是,”
临时代班老师说到这儿顿了一顿,仔细看了一眼学生名单,才小心地试着发音道:“唔……环?环,间?”
班上一群小学生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一个黑发小姑娘站起来,早已对这一幕免疫了,笑着说:“老师,我名字的读音是‘张绢’。”
那时还在读小学的府太蓝,已经对一切都有了一股懒洋洋的劲儿。
他倚在椅子上,看着那个同学经过他身边,走到课堂前方。
这一期的课堂分享,是要选一个自己特殊的经历,家庭历史,或者喜欢的故事,上台讲给全班听。
那时的府太蓝,还没有一整个巢穴的故事可讲;即使有,老师也不会给他评A,只会说他想象力丰富,但搞错了课题。
刚才轮到他时,他信口编了一个什么很无聊的事,讲完之后五分钟,自己都忘了内容。
好在小学生——或者说,一直到十几岁的大孩子,心思都很奇怪。府太蓝双手插兜,有气无力,干巴巴地讲完了,居然还有人觉得他很酷。
张绢显然不一样。
她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了,手里还拿着一张备忘纸条。
“我想分享两个故事,”
她一张嘴就不让人失望,果然是好学生——明明每个人说一个就够了。
代班老师刚要张嘴,张绢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都是来自中国的古代神话故事,不长,对我和我家人来说,有很重要的文化意义。”
代班老师不说话了;听了这话,她也只能笑着点头了。
第一个故事,是有一个什么皇帝还是神明的人,生了一个小女儿;结果她不幸在一个叫“东海”的海里淹死了。
她死后灵魂却没有消散,变成了一只鸟——那只鸟叫什么来着?——她对淹死自己的大海心怀愤恨,于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飞在东海与西山之间,衔取山上木石,投入东海,誓要将它填满。
实在是个简短而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故事,但府太蓝听进去了。
张绢停下来,带着点期望似的,看了看班上同学。
“……然后呢?”代班老师鼓励似的问道。
“没、没有了,”张绢说,“第一个故事就到这儿了。”
班上有人小声说笑了几句,还有人说“那鸟是不是傻啊”。
“最后东海被填满了吗?”府太蓝忽然问道。
张绢似乎料到了这一问,但没想到问话的人是他。她有点紧张,说:“我不知道……故事结局,就是她一趟一趟地飞着填海。”
“这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故事结构,不过很有意思。”代班老师的表情,显然不觉得它怎么有意思,问道:“第二个呢?”
府太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时隔多年,他把童年时期那么多事情都忘了,近乎刻意地伸手搅浑了时光,模糊了回忆,却把那两个故事记得很清楚。
“……于是统辖四个海的国王,也就是龙的国王,唔,国王龙,要求李靖交出他的儿子。为了逼迫他,龙的国王指挥大水,淹没了李靖的领地。”
好奇怪的名字啊,府太蓝托腮想道。鸟好像是叫精卫?
看来小女孩变的鸟,没有成功将东海填满,否则那统辖四海的、龙的国王,就只有三个海可管了;那么他或许会节约用水的。
她还是失败了呀。是在填海的过程中,终于消散了吗?
还是时至今日,仍然在一趟趟飞翔?
“……李靖是一个极看重名声的人。大水淹没了他的领地,他对哪吒非常愤怒……”
管一个父亲要他的儿子来杀,怎么会顺利呢。那个哪——哪吒,想必不会被轻易地交出去——
“中国有一句古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张绢说着说着,声音也小了,或许终于意识到,班上同学对她的故事并不感兴趣。
府太蓝敢打赌,她说到一半时,大家就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所以李靖决定交出儿子时,哪吒没有说不的权利。”
……欸?
亲生儿子的命呢,居然一怒之下就能割舍了啊?
府太蓝慢慢坐直身体,不知怎么来了兴趣。
他托着下巴,听张绢继续讲道:“哪吒是李靖生的,所以在中国古代文化里,他天然就欠了父母一笔无法偿还的债。”
府太蓝愣愣地听着。
“哪吒不愿意服从,于是他——”
张绢说到这儿,先看了一眼老师,突然加快语速:“他把自己的骨头拆下来还给父亲,肉割下来还给母亲,自刎而——”
“等一下,”
代班老师腾一下站起来,把手按在她肩上。“伤害自己身体的故事,我认为不太适合分享……”
因为被拦住了,张绢没能继续把故事讲完,还差点挨了几句训——下课的时候,府太蓝叫住了她。
“啊?那个不是结局噢,”
张绢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感兴趣。“后来有一个神仙,把他复活了,用莲花为他做出了一具新的身体。哪吒后来成为了一个很有名的战神呢。复活第一件事,就是去追杀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