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5日晚上10点,夜色已完全笼罩了泰晤士河。
在西南伦敦的里士满,一处不显山不露水的河畔庄园前,沉重的铁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一辆黑色轿车亮着昏黄的车灯,缓缓驶入庄园的车道。
车轮轧过砂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随即被河边吹来的风声和远处河水的低语所掩盖。
庄园的主楼在几株古老橡树的掩映下,只透出几点零星的灯光。
轿车没有驶向主入口,而是沿着侧边的小径,静静地停在了楼后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前。
引擎熄灭,车门打开,夜晚的寂静重新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里远离公路,最近的邻居也在百米开外。
只有泰晤士河在黑暗中,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切。
罗伊抬手整理了一下休闲装的领口,迅速迈步下车。
就在两小时前,他刚刚用一脚弧线球破门和一记隐蔽直传助攻阿内尔卡破门,传射建功帮助球队在主场2-1战胜维冈竞技。
将自己的单赛季进球刷新到43球,将切尔西送到了距离英超冠军仅一场胜利就能企及的位置。
他的经纪人豪尔赫-门德斯已等在车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没有多言。
在门德斯的陪同下,罗伊沿着石径走向别墅的侧门。
脚步声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那扇不起眼的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弗洛伦蒂诺-佩雷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光晕里。
他并没有站在屋内等待,而是迈出一步,亲自迎了出来。
三个人在潮湿的夜风中站定。
罗伊的目光与弗洛伦蒂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两人都察觉到一丝难以名状的、近乎尴尬的气氛。
虽然双方都清楚,今晚是彼此都愿意的见面。
弗洛伦蒂诺提出了请求,罗伊也来到了这里。
但这毕竟不是一次常规的会面。
一个已离开皇马主席位置两年的人,与一个正效力于英超顶级强队的核心球员,在伦敦郊外的深夜单独相见,传出去总会引起无数猜想。
可他们又都同时想到了另一层:这完全合法。
没有哪条章程规定,一位已卸任的主席不能与一名现役球员会面。
这不算违规,甚至算不上越界,只要没有白纸黑字的协议,这就只是一次“私人的、礼貌性的交流”。
尴尬归尴尬,门还是敞开着。
于是弗洛伦蒂诺先伸出手:
“Es un gran honor recibirte aquí, Roy.(能在这里接待你,是我莫大的荣幸。)”
“El honor es mío, señor Pérez.(这是我的荣幸,佩雷斯先生。)”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门德斯轻轻带上了身后的门。
三人穿过门厅,步入一间客厅。
室内光线柔和,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格调,深色木质墙板,几张线条利落的现代沙发,墙上挂着几幅抽象风格的油画,壁炉里炭火正无声地燃着。
“这房子,”弗洛伦蒂诺抬手示意了一下四周,“属于一位西班牙设计师。他在英国多年,这里算是他的私人宅邸,很安静,也很隐蔽。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他走到壁炉边,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向罗伊:
“他不知道今晚我要在这里会客,更不知道来的是谁。所以,今天我没有见过任何人,你也没有见过任何人。这次会面,在历史中从未存在过。”
“除非,我们之间有人把它说出去。而我保证,我不会。”
“豪尔赫是自家人。”
罗伊没有说“我保证”,也没有要求门德斯表态。
他只是用这句话,轻巧地将门德斯划进了自己的边界之内。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身边的人,由他来定义可信与否。
弗洛伦蒂诺看了门德斯一眼,后者保持沉默,如同默认。
一瓶1991的维加-西西里亚已静静打开,西班牙最负盛名、也最矜贵的葡萄酒之一。
深石榴红的酒液注入杯中,散发出黑樱桃、雪松与淡淡皮革交织的复杂香气。
三人举起酒杯,轻轻一碰。
弗洛伦蒂诺啜饮一口,目光沉静地看向罗伊:
“那么,我们开始吧......”
“就在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后,马德里将会提前召开会员特别大会。卡尔德隆将就一项提议提起投票。表决的议题,是关于今年夏天启动一笔特别的交易。”
“你的名字,就在这份提案的核心位置。具体来说,是关于俱乐部支付一亿英镑,按照现在的汇率,大约是一亿三千万六百万欧元,来启动引进你的程序。”
“而在这个基础之上,他们还计划在夏季转会窗投入超过一亿欧元,用来围绕你补强整个阵容。这意味着,如果提案通过,皇马为得到你和为你配备新队友所准备的预算总额,将超过两亿三千万欧元。”
他轻轻放下酒杯。
“现在,我坐在这里,是想亲口问一句:对于这样的可能性......你本人,是否感兴趣?”
“也许......”罗伊说道。
弗洛伦蒂诺没有接话,只是将这个词在空气中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也许?”
“也许......佩雷斯先生,这取决于很多事情。首先,我至今没有收到来自马德里的任何正式书面意向,也没有人,无论是他,还是米贾托维奇,还是其他任何代表皇马的人,与切尔西俱乐部进行过官方接触。我的团队也从未接到过关于转会框架、个人薪资结构、或者更重要的......皇马所承诺的新阵容具体由哪些球员构成、我将扮演什么战术角色、球队的竞技规划是什么......所有这些细节,都只停留在您今晚的言语里。”
“而您,甚至无法代表皇马俱乐部。您坐在这里,是以弗洛伦蒂诺-佩雷斯,一个‘前主席’,一位‘个人’的身份与我对话。您所描述的‘可能性’,至今与皇马官方没有任何公开或正式的关联。”
“所以,对于一场我尚未见到任何书面文件、任何实质步骤的‘可能性’,我无法做出任何评价,更无法给出承诺。我能回答的,只有......也许。”
罗伊当然知道弗洛伦蒂诺展示的一切意味着什么,那份详尽的商业计划书,他与耐克创始人菲尔-奈特达成的共识,以及那笔只有弗洛伦蒂诺才能撬动的、足以围绕罗伊建队的巨额资金。
卡尔德隆给不了这些,明天的投票也大概率不会通过。
但罗伊选择了沉默,他必须装作对这些背后的运作一无所知。
他要听到所有细节,尤其是弗洛伦蒂诺将如何夺回主席之位,以及自己在这盘棋中确切的位置。
弗洛伦蒂诺将那丝欣赏的微笑收敛起来,转而化作一种坦然的、近乎摊牌的平静。
“你我都清楚,卡尔德隆的提案明天不会通过。不是金额的问题,是信任的问题。会员们不会相信他能驾驭这样的计划,银行也不会把钱交给一个无法兑现蓝图的人。”
他向前倾身,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耐克所有的合作条件,都是我亲自和菲尔-奈特谈的。我也给耐克提交了一份商业计划书,承诺你与耐克的商业合作利润会在一定期限内大幅增长,也许用不了三年,甚至一年就能实现。”
“至于资金,桑坦德银行和BBVA原本都拒绝了卡尔德隆的贷款申请。但现在他们同意了,并且还有两家私募资本加入。他们承诺会在下个赛季开始前,为皇马注入三亿欧元的资金。”
“他们不相信皇马......或者说,不相信卡尔德隆领导下的皇马。他们相信我,也相信你。”
“所以,是的,我需要在今年夏天之前回到主席的位置上。具体的方式是:明天提案的失败会引发信任危机,随后三周,我会联合超过 35%投票权的会员发起罢免倡议。根据章程第18条,只要征集到足够签名并通过法院审核,便能强制启动提前大选。我的团队已完成法律风险评估,竞选保证金也已由合作银行出具担保函。”
他直视着罗伊:
“而你,罗伊,就是我的竞选承诺,不是空洞的口号,是一份已经与资本方签署了意向协议、只待我复位便可立即执行的‘复兴契约’。你需要做的,只是保持沉默,并在我赢得选举后的四十八小时内,让你的经纪人接通我打去的电话。”
“没有你,我会输。但没有我,你永远等不到一个能完整实现你未来蓝图的皇马,那个能让你的竞技野心与商业布局完全同步的平台。我们之间,从来不是请求,是交换。”
“罗伊,你和其他球员不一样。你不只是要赢得奖杯,你想要的是在退役前独享整个足球世界的荣光,退役后继续掌握真正的话语权与影响力,成为那个在幕后也能决定方向的人。财富、权力、地位......这些你在切尔西当然也能得到,阿布扎比王储早就用五亿美元的投资证明了你的价值和你们之间的密切往来。你当然也可以去曼城,或者拜仁、曼联、米兰......他们都可能为你凑出天价转会费。”
“但那些俱乐部看中的,终究只是你球场上的价值。而你的野心,从来不止在球场之内。”
罗伊喝了一口红酒。
他所说的“也许”,本身就是一种策略,他要逼这头老狐狸走向极致的坦诚,将所有的底牌、所有的路径、所有的算计都摊在明面上。
弗洛伦蒂诺也完全明白这一点,因此他不再隐藏自己的目的与细节,甚至主动剖开了整个计划的内核。
这次会面,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阳谋之上:双方无需任何伪装,因为这是一场“不存在”的对话。
即便此刻谈拢并达成共识,它也不会留下任何记录、任何证据。
“如果卡尔德隆通过明天的决议呢?他筹集到了两亿多甚至三亿的资金......”
“那他依然会失败。”
弗洛伦蒂诺回答得毫不迟疑,仿佛早已推演过无数次。
“皇马的上次欧冠是什么时候?”
他刚准备叙述卡尔德隆为什么会失败,罗伊又随意的问到。
弗洛伦蒂诺只能再次回答:“2002年。在格拉斯哥,齐达内凌空抽射,卡西利亚斯在门线封死勒沃库森。那是我的第一个任期,也是俱乐部历史上第九座欧冠。”
“我带来了菲戈、齐达内、罗纳尔多、贝克汉姆和欧文,带来了‘银河战舰’的商业神话,把皇马变成了全球最富有、最耀眼的俱乐部。我们赢得了两次联赛,统治了所有报纸的头条。但欧冠......除了2002年那次登顶,我们再也没有拿到过我任期内的第二座。2003年半决赛输给尤文图斯是我们离它最近的一次,那也是我的责任,我过于追求明星的汇集,却忽略了阵容的平衡与球队的韧性。”
“甚至有很多声音质疑,说我中断了桑斯主席时期开启的欧冠势头。他们认为,1998年和2000年的冠军是桑斯搭建的框架结出的果实,连2002年的那座奖杯,在某种程度上也依然属于他留下的遗产。这种批评我听过,也思考过。”
罗伊静静听着,等弗洛伦蒂诺说完最后一个字。
他知道,自己真正想问的,对方已经全都回答了。
这场对话的主动权,在他提出问题的同时,就已经被对方用彻底的坦诚接了过去,并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
此刻,他想要的谈判态势已经清晰无比:这不是一场博弈,而是一次验证。
验证完毕,就该轮到他坦诚了。
“我解释一下,佩雷斯先生。我提到卡尔德隆的资金和皇马的上一个欧冠,目的并不是在质问您,而是为了引出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您看穿了我对商业和权力架构的野心,我不否认。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场外的一切辉煌,都扎根于我球场上的表现。那些复杂的商业成功和更衣室政治,其根基永远是我在球场上纯粹而直接的胜利。”
“所以,我提出那两个问题,真正想表达的只有一点:如何避免重蹈覆辙?这是任何一名以冠军为目标的球员,在做出决定前,都必须问清楚的事情,不是关于钱,也不是关于过去的荣誉,而是关于未来竞技层面的具体架构。”
弗洛伦蒂诺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
这追问精准而务实,这恰恰是他最欣赏的对话方式,直抵核心,摒弃虚饰。
而罗伊捕捉到了这瞬间的情绪,但他没有停顿,接着说了下去:
“您说‘以我为核心’,这个体系具体是什么模样?如果我们此刻就假设合作达成,请告诉我:在这个夏天的转会窗,除了我之外,您计划最先敲定的三名球员是谁?他们各自填补什么位置、带来什么特质?而您选定的主帅,必须回答的第一个战术问题是什么,是思考如何让前场的巨星们共存,还是先向您保证,他的球队能稳定地以1比0赢下那些丑陋但必须拿下的比赛?”
弗洛伦蒂诺没有立刻回答。
罗伊骤然已经将对话推到了一个关键的临界点,这不仅是对蓝图的询问,更是对决策权的试探。
作为一名深谙权力运行规则的主席,弗洛伦蒂诺清楚,俱乐部的转会操作和主帅任命是最高管理层不容干涉的核心领域。
即便面对罗伊这样至关重要的目标,他也不能越过那条红线,将具体的人选和谈判细节作为交易的筹码。
但他此刻毕竟还不是主席。
也正因如此,缄默意味着谈判的终结,而坦诚或许才是唯一的桥梁。
“卡尔洛-安切洛蒂。”
弗洛伦蒂诺给出了一个名字,语气笃定。
“如果我重新当选,会全力推动他入主。他和AC米兰的合同还剩一年,我愿意支付违约金。他不会拒绝执教皇马,他本人早就流露过这个意愿,我们之间有过非正式的交流。更重要的是,他绝不会拒绝一支拥有你的皇马。”
“早在2003年,他就想要你,只是当时时机和条件都不成熟...你也没有意愿加盟米兰。接下来的故事你们彼此都很清楚:欧冠决赛,你们三次相遇,他输了两次。而第三次,在雅典,他的战术部署在常规时间里,几乎完全被你个人的三个进球和无解的表现所摧毁,这一点,即便是作为对手,他也不得不承认。你们最终输给了阵容深度的不足和最后的点球决战,而那与你无关。”
弗洛伦蒂诺说道:“关于具体的球员姓名,我今晚无法回答你。我还无权开启谈判,就算可以,那也涉及复杂的谈判与俱乐部间的博弈。但我可以向你承诺的是,刚才都不会是一句空话。”
这还不叫空话?
罗伊看着弗洛伦蒂诺说道:“现在的皇马,加上我,我可以明确地向您保证,我们无法赢得明年的欧冠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