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依旧带着初春的料峭,
神庙后山,一处坐北朝南,背靠主脉的平阔之地。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金玉铺地,只有一块高达十丈、宽数十丈的巨大玄武岩,静静地矗立在风雪初歇的苍穹之下。
这便是西山的【英烈祠】。
李敢没有穿那件象征着司法天神威严的法衣,依旧是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搬了一块普通的青石,坐在那面巨大的玄武岩前。
手里,拿着一把凡间铁匠铺里打出来的,用来凿石头的铁錾子,和一把铁锤。
“叮,当。”
“叮,当。”
清脆单调的敲击声,在后山回荡。
石屑纷飞,落在他的发丝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用护体罡气去弹开这些灰尘,就那么任由它们落着。
王渊、顾清辞、莫问天,以及李家三兄弟,都静静地站在十丈开外。
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也没有一个人敢去打扰。
他们看着那个背影。
每一锤落下,玄武岩上便多出一个名字。
那是【冬藏大典】早已种下的规矩。
“荡魔军第七营,赵大牛……”
“天剑门,李守一……”
“御兽门,铁甲犀‘黑炭’……”
李敢刻得很慢,很用力。
他要让这些名字,深深地咬进这西山的地脉里,与这八百里洞天福地同朽。
刻到石壁中段时,李敢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着手中那张由赵铁柱和王渊共同整理出来的阵亡名册,目光在一个略显突兀的名字上,停留了许久。
名册上,大多是荡魔军的悍卒、天剑门的剑修。
但这一个,不是。
李敢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前些日子,在难民营第七区那泥泞的血泊中,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被南洪溃兵流匪“黑虎堂”当街活活打死的老人。
那个至死,枯瘦的手都死死护着身后那五六岁小孙女的老农。
他没有修为,没有拔刀斩妖的本事。
他只是这大争之世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真君……”
身后的王渊见李敢停下,以为他真气凝滞,忍不住上前轻唤了一声。
“可是这凡人的名字不合规矩?要不,老朽将其剔除,单独在山下立个坟冢……”
“不。”
李敢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什么是规矩?”
李敢转过头,看着这位前朝的老尚书,又看向满山的文武。
“拿刀杀敌是护这西山,拿命护住自家的血脉,难道就不是护我人族的根基了?”
“大洪的武庙里,只供奉王侯将相,只供奉杀人盈野的武夫。”
“但我西山的英烈祠,不认这个。”
李敢转回身,深吸一口气,手中的铁锤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叮!”
石火飞溅间,三个力透石背的大字,被深深地凿刻在了那些修士和道兵的名字旁边。
【孙老汉】。
没有官职,没有境界,只有一个最质朴、最土气的称呼。
王渊愣住了。
顾清辞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颤。
远处的山道上,那些自发前来悼念的流民和百姓们,看到了这一幕,听到了李敢的话。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哽咽。
紧接着,那哽咽声像星火燎原一般,在数以万计的百姓中蔓延开来。
没有人在乎那个老汉叫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在这位高高在上的西山真君眼里,他们这些犹如草芥般的泥腿子,和那些高来高去的剑修老爷一样,都是这西山活生生的“人”。
他们流的血,一样重。他们丢的命,一样值得被刻在石头上。
“嗡——!!!”
就在“孙老汉”三个字刻完的刹那。
在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虚空之中,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波动,从西山那六百万人海中轰然爆发。
识海深处,李敢那枚熠熠生辉的金色羁绊词条【同心同德】,在这一刻,发出了犹如龙吟般的长啸。
这不是因为李敢展现了多么恐怖的武力,而是因为这一锤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六百万人的心坎上。
香火愿力,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祈祷。
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紫金光雨,疯狂地涌入李敢那具刚刚完成“肉身法力双抱丹”的躯壳之中。
他的气息,在这敲击中,变得越发深邃,越发不可名状。
“人心齐,泰山移……”
顾清辞喃喃自语,看着那个手握铁锤的青衫背影,深深地弯下了腰。
与此同时,西山脚下,流民大营。
虽然经历了数日的惊恐与战备,但随着外敌被诛,大阵稳固,这绵延数十里的大营,再次恢复了那种粗粝却勃勃生机的烟火气。
新建的一排排粥棚前,热气蒸腾。
那些得了【灵植夫】神种催生出来的第一批龙牙米,正和着大块的妖兽肉在铁锅里翻滚,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在第七区的一处粥棚角落里。
一个穿着油腻破烂儒衫,头发像鸡窝一样的老头,正蹲在一个避风的墙根底下。
他手里抓着一根烤得半焦的巨大妖兽腿骨,正“吧嗒吧嗒”地啃着,吃得满嘴流油。
正是那尊失去了记忆,只剩下本能与法理的太古图腾……【狴犴】老毕。
“这肉柴是柴了点,但胜在有嚼劲。”
老毕一边嘟囔着,一边用脏兮兮的袖口抹了一把嘴。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半开半阖,似乎随时都会睡过去。
距离他不远处的难民队伍中。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面黄肌瘦的中年汉子,正端着个破碗,低着头,顺着人流缓缓向前挪动。
他看起来和周围那些饿极了的流民没有任何区别。
但若是开启天眼,便能发现,他体内那看似干涸的经脉中,实则隐藏着一股先天毒炁。
此人,正是【南洪伪朝】派出的死士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