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西山。
初夏的风,吹不散神庙上空的凝重。
内务大堂内,檀香早已燃尽,空气中弥漫着压抑。
大堂中央,方圆十丈的青铜沙盘发出颤鸣。
沙盘之上,九州虚影光怪陆离地闪烁着。
所有的光芒,最终都被西南方向的一处所在吸扯过去。
那是一道猩红光柱,仿佛要将穹顶生生刺穿。
“滴——滴——滴——”
天眼网络传回来的警报声,急促得犹如鼓点。
沙盘周围,西山六司主官面沉如水。
外务总管陆长亭手里的折扇合拢,眉头微微皱起。
内务总管李元楠那把紫金算盘,也被扔在一旁。
“真君。”
工司主官,阵道大宗师顾清辞双眼布满血丝。
他盯着沙盘上的猩红光柱,声音颤抖。
那是十万大山深处,【葬仙谷】的位置。
“天眼机关……捕捉到了违背天地常理的气机。”
顾清辞扯下背后的竹笈,将那面融入搬山帝印法则的星辰钢罗盘捧在掌心。
他一口咬破指尖,将精血抹在罗盘之上,强行推演血光背后的真相。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开。”
“咔嚓。”
咒语未完,碎裂声在大堂内响起。
顾清辞手中的星辰钢罗盘,从正中央崩开了一道裂痕。
用来指引方位的磁针,在一阵乱转之后,炸成齑粉。
反噬。
天地底层法则的绝对反噬。
顾清辞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猛地抬头,看向主位上的青衫男子。
“真君,算不出来了。”
“那葬仙谷的地底,是一个怪物。一个生生吸干了数十名仙神本源,撕裂了这方天地法则上限的灭世怪物。”顾清辞咽下唾沫,眼底透着绝望。
“它突破了天地的枷锁,它要化神了。”
化神。
这两个字一出,大堂内所有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大洪朝崩塌之后,这方天地灵气枯竭,法则残缺,抱丹境便已是极致。
哪怕是那些转世的仙神,也只能在这个池塘里憋屈地扑腾。
可现在,竟然有人打破了这口缸,硬生生踏入了那个只存在于太古神话中的境界。
“化神么……”
主位之上,李敢一袭青衫,面色平静。
他倒背着双手,那双融合了【烛照光阴】的紫金天眼透过大堂穹顶,遥遥望向西南天际。
“踩着同袍的骨血往上爬,吸干了地脉的灵气去成全自己的一身长生大道。”
李敢冷笑一声,嘴角勾起杀机,“这帮自诩清高的天庭正神,干起这种魔道吃人的勾当,倒是顺手。”
“天要塌了?”
李敢走下主位,来到青铜沙盘前,大手在猩红光柱上空一按。
“只要老子还站在这西山的泥巴地里,这天,就塌不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隆——”
整个西山八千里的洞天福地剧烈震荡起来。
这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波动。
大堂外,神庙上空。
那尊被李敢以大神通悬停在半空的太古神物——【三十三天玲珑宝塔】,爆发出万丈紫金神芒。
塔身之上,斑驳的铜绿和岁月痕迹仿佛活了过来,无数上古阵纹在交织流转。
一百年了。
塔外不过短短月余,可在那扭曲了光阴法则的宝塔底层,已熬过了一百个寒暑。
“嗡——”
宝塔底层,厚重的青铜塔门伴随着机括摩擦声,向两侧拉开。
一股阴冷,肃杀,带着血腥味的狂风,从塔门黑洞中涌出。
西山内城,劳作的百姓,巡逻的修士在这一刻停下动作,骇然抬头。
“踏……踏……踏……”
一支军队,走出了那片混沌的岁月。
十万【荡魔军】。
他们身披的玄水重甲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深痕。
暗红色的血浆在甲叶缝隙里干涸、结痂,层层叠叠,化作了一件长在身上的血肉铠甲。
十万人的面容隐在头盔的阴影下。
那一双双眼睛,却亮得让人心寒。
那是一潭死水,是万载坚冰敲碎后露出的极寒。
他们在这塔内的一百年里,死了活,活了死。
与那十万上古天河水军的兵魄,进行了无数次绞肉机般的厮杀。
肉体在毁灭中重塑,意志在崩溃中涅槃。
如今的他们,已将那股属于太古天庭护道者的【战天斗地之军魂】,熔炼进了骨血之中。
十万人站在一起,气机严丝合缝。
一股暗红色的铁血煞气在他们头顶凝结成魔神虚影,压得这方天地的法则发出哀鸣。
“弟兄们,出关了。”
李元松光着膀子,扛着那柄一万两千斤重的十二齿钉耙,从军阵前方走出。
他长发披散在脑后,古铜色肌肤上,紫金色的极道神纹内敛。平静地看着前方的大地。
那是历经百年血火洗礼后,沉淀下来的大将之风。
“大哥。”
一袭青衣的李元柏立在点将台上。
腰间的枯荣法剑发出一声低沉龙吟,与下方十万大军的军魂隐隐呼应。
“爹有令。”
李元柏的目光越过李元松,看向那十万名军士。
“西南十万大山,葬仙谷。有神仙破了天地的规矩,想拿这九州生灵做鼎炉。”
李元柏拔出长剑,剑尖斜指苍穹。
“爹说,西山的饭,不能白吃。西山的刀,该饮血了。去,把那个不守规矩的怪物,在它站稳脚跟之前,绞成肉泥。”
李元松闻言,双眸里燃起一团黑色魔焰。
他将钉耙在青石板上一顿。
“诺。”
李元松转过身,面向十万荡魔军。
“荡魔军,听令。”
“全体,换装。”
随着李元松一声令下,天工营方向爆发出机括轰鸣声。
……
“轰隆隆——”
大地在震颤,数百辆重型辎重车碾压着青石路面。
顾清辞与公输瑾亲自带队,数千名天工营的阵法师与力士,将大平朝的底蕴展现在了这支百战之师面前。
一口口玄铁箱子被掀开。
机油混合着灵气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给老子披甲。”李元松大吼。
荡魔军的甲士们上前,动作仿佛早已刻在他们的本能里。
那是【青铜机关战甲】。
大平朝流水线上复刻出来的战争杀器。
这些战甲类似于外骨骼一般,扣在荡魔军将士的四肢与脊椎上。
“咔哒,咔哒。”
随着机括咬合,战甲上的阵纹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