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格雷戈的冬季要来了。
凯伦站在墙上,目光沉沉地望向伊莱亚领西部那片连绵起伏的丘陵。
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远处的林野安静得过分,风卷着枯草碎屑,在空地上打着旋。
“凯伦殿下。”骑士团第七小队的文森特向凯伦汇报最新的消息。
凯伦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情况如何。”
“回殿下,第七、九小队在西坡谷一带遭遇一支血色骑士小队,约二十三人,全数剿灭,无一生还。”
“我方伤亡二十六人,八人重伤。”骑士队长汇报着战绩。
“只是……依旧没有查到康斯伯爵主力的踪迹,我们搜遍了附近三座废弃村落、两处山涧隘口,连他们的任何痕迹都找不到。”
凯伦缓缓闭上眼,眼底深处那片挥之不去的阴霾又浓重了几分。
消失。
又是消失。
他命令星辉骑士步步紧逼,一寸寸收复失地,把康斯原本掌控的东部领土压缩。
按常理来说,为了缓解压力,应该会主动骚扰星辉已经占领的、承受能力薄弱的城镇才对。
毕竟最完美的防守就是进攻。
当星辉骑士团为了保护已经占据的地盘回防,肯定会消耗大量的时间与精力,无瑕再组织进攻。
凯伦也不可能就这样放任着已经重新占据的城镇不管。
可事实恰恰相反。
康斯就像一条钻进石缝里的毒蛇,彻底隐匿了气息。
小股小队不断被清剿,可真正的主力,康斯本人、坦纳子爵、血色骑士团的核心战力,却像人间蒸发一般,半点线索都不留。
“附近的村落、矿洞、山林、暗道……全都查过了?”凯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这种未知的感觉是最恐怖的。
敌人突然改变了战争的策略,而凯伦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都查过了。”文森特咬牙,“我们甚至把几处可能藏人的山脉都探索了一遍,康斯伯爵好像……彻底消失了一样。”
彻底消失?
这根本不可能。
凯伦转过身,目光落在城下那片密密麻麻的星辉骑士身上,瞳孔发散着,意识有些飘忽。
越是未知,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就越强烈。
这几天,不祥的预感就像一片乌云,始终笼罩在他心头挥之不散。
康斯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三年缠斗,凯伦比谁都清楚这位伯爵的性格,隐忍、狠辣、自私、为了爵位和性命可以不择手段。
他被压缩到这种地步,不可能毫无动作,一味地躲、藏、逃。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要么崩溃投降,要么……铤而走险。
康斯显然是后者。
凯伦眉头紧锁,心头那片阴影越来越浓,哪怕对方装备再好,他都有信心带着星辉骑士死战到底。
可他怕的是看不见的阴谋。
怕的是对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布下一张他根本无从察觉的大网。
康斯在等什么?
在拖什么?
帝国东部的战争还在继续,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抽调兵力支援伊莱亚领,这一点康斯比谁都清楚。
他不可能寄希望于帝国援军。
那他的底气,到底来自哪里?
“殿下。”
“继续搜。”凯伦沉声道,“扩大搜索范围,每一处隐蔽据点都给我挖出来,我要知道康斯与血色骑士的每一步动向。”
“是,殿下!”文森特应声退下,城头再次恢复安静。
凯伦在脑海里反复推演,却始终摸不到头绪。
信息太少,线索太碎,康斯的沉默太反常。
越是安静,越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无法在有限的信息里准确揣测康斯的真实意图,更猜不到对方暗中联络了亨特伯爵这步险棋。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行动逼出对方的反应。
只有让康斯不得不动,他才能从对方的应对里,看出破绽、看出布局、看出那股让他心神不宁的暗流究竟藏在何处。
“文森特。”凯伦忽然开口,将即将离开的文森特突然叫住。
刚走下城楼不远的骑士队长立刻顿步:“您还有什么吩咐?”
“去,把所有在团内的骑士队长全部召集到议事厅。”
凯伦转过身,风掀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一刻钟后,我要见到所有人,组织一次大规模的试探。”
“遵命!”
文森特不敢耽搁,快步离去。
凯伦知道猜,是猜不出来的。
有限的信息只会让他在无数种可能里反复内耗,越想越乱,越等越怕。
既然找不到康斯伯爵与血色骑士的踪迹,那就逼出来。
既然康斯不肯动,那就打得他不得不动。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搜索下去了。
再拖下去,只会让对方的布局越来越完整,等到时机成熟,从他完全预料不到的方向,给出致命一击。
唯一的破局方法,就是主动进攻。
一场足够大、足够狠、足够戳中康斯要害的试探性进攻。
打掉东边的康拉德人的据点,抢夺康拉德人的村镇,断掉他的补给,压缩他的生存空间。
把刀架在康拉德人的脖子上,看康斯怎么选择。
要么,派出血色骑士主力出来像以前那样不断纠缠,暴露行踪与兵力,让凯伦看清他的底牌。
要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领地被一点点蚕食,势力被不断削弱,直到彻底失去反扑的资本。
康斯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这场战争,虽然是一场耐心的消耗,但该由他掌控战争的节奏。
风更烈了,云层压得更低,仿佛下一秒就会倾盆暴雨。
他要亲手撕开这片死寂的平静,把藏在阴影里的毒蛇,硬生生拖到阳光之下。
就在凯伦准备转身走向议事厅的时候,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阶梯方向冲了上来。
是霍克,星辉骑士团的副团长。
霍克平日里非常的沉稳,就算在正面战场上被血色骑士压着打,也从未如此失态。
可此刻他额头上全是冷汗,一路踉跄着冲上城头,搬着一块半人高的粗糙石板。
“凯伦殿下。出大事了!”
“慌什么。”凯伦脸上维持着镇定,询问霍克:“这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