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功夫到家,甚至不需要起草图、打底稿,笔拿起来就能画。
但问题是,你首先得功夫到家。
可以这么说:干了大半辈子,画瓷的名家见过不少,敢像这个小伙这样,连盘子都不多瞅一眼,提起笔就画的,他一巴掌就能数得过来。
也不止是老师傅,慢慢的,几个师傅也回过了味。
画瓷先学画:会画画的不一定会画瓷,但会画瓷的绝对懂画。他们虽然干的是广彩,但根子上学的却是中西兼合:国画加油画。
所以,他们至少懂:没骨法确实不用勾线条,也不用打底稿。但没说不需要提前布局、分区。
打个比方,画院即兴考试:给你扔一张A4纸,然后给你即兴命题,画什么名著中的什么人物。
学生是不是得考虑,如何在这张纸上画出足够出彩,足以让他得高分的题材?
而纸就这么大,你是不是得先设计:取材什么样的故事背景,画哪些人物,配什么景,以及表达什么样的中心思想?
包括人物的性别、身材、衣饰,景物的种类、大小、颜色,以及所有所有的这些东西,应该处在画中的什么位置。
别说提笔就画,设计图要少了七八张,都得夸他一声学得好。
再看林思成画的这些:花园、青花、古树、怪石、书案、绣墩、三个人物。甚至于还有笔、画、筒(笔筒)、书……来,就问你颜色多不多,就问你纹饰满不满?
问题是,那盘子不过八寸(直径二十公分),画了这么多东西,竟然和谐无比?
信不信,哪怕给画院的教授,他最少最少都得构思个把小时才敢提笔?
但给这小伙,仿佛那女孩说让他画《西厢》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这盘上的那个位置应该画人,哪个位置应该画景。又各是什么颜色,是大还是小。
甚至于,他起笔到现在,他中间没有停顿过一秒。就好像,什么都没有盘子底上,有早就画好的底图,他只需要照着抄就行……
下意识的,王师傅的脑海中浮现出八个字:胸有成竹,意在笔先。
这是没骨法的最高境界,没骨大家中,就只有郑板桥有过这样的评价:他画竹子的时候,就从来不构思,更不用设计,动笔之前,心中就已有了完整的构图:就像这个小伙,拿起笔来就画。
但问题是,那是郑板桥。
仔细再看:树叶似汉隶的波磔笔法,起笔藏锋如蚕头,收笔顿挫似雁尾”。
草叶似草篆,转折处如金石凿刻感。顽石如魏碑,轮廓以魏碑方笔,侧锋擦出飞白肌理,又拟出碑拓的风化痕迹。
这还不算完,继续往下看:树如长笔大捺,叶似颤笔飞白,墙如汉碑剥蚀,石如逆峰戳点。
这分明就是郑板桥的以书入画,六分半书。
还有:松叶全向左逆锋,喻“千磨万击还坚劲”……这是郑板桥的逆风竹……
枯笔扫出残瓣,滞而不死,化而不散,这是秃笔兰……石如斜刀,焦墨点黑苔,这是刀锋石……
哈哈……说你像郑板桥,你还真学郑板桥?
正惊诧不已,林思成将笔一搁,拿起盘子:“麻烦师傅,烘干!”
画好了?
确实画好了:
乍一眼,不大的一只盘子,感觉没一点儿空的地方:人、案、石、树、栏、园、墙……景物挤的满满当当。
景多色也满,但远没有广彩那么浓,那么艳。包括用的技术,也是和传统的广彩大相径庭。如果要较真,也就最后的盘边用了一点广彩描金的技法。
但整体效果却出奇的好:景物虽多,却井井有条,不显一丝拥挤。
颜色虽多,却和谐与共,淡雅清致。
特别是那三道钴蓝,如画龙点睛,恰到好处。
看了好久,一群师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复杂莫明。
不说什么意境,气韵,只说眼睛能看出来的东西:构图、布局、主次、设色、衣饰,乃至于笔墨……这是十来分钟就能画出来的东西?
拿去扫描复印都没这么快的……
叶安澜不懂画,但她会看人:看那几个师傅一动不动,像是被震住了的模样,就能知道这盘子画的有多好。
越想越是开心,她咧着嘴笑,呲着一口大白牙:“叶安宁,林思成是不是画的特别好!”
废话,如果不画的好,能把这些人惊成这样?
叶安宁点点头,又提醒了一下:“待会你别后悔!”
“我为什么要后悔?”叶安澜看着盘子,“总不能,林师弟没用心?”
叶安宁摇了摇头:驴唇不对马嘴。
他见过林思成作画,即便画工笔,不一定就比这一幅画的好。
但这是在作画的前提下,而现在,他画的却是瓷。
会画广彩的人有很多,但会画斗彩的,有几个?
光是一道颜料配调,就能难倒九成九的老调釉师。
如果林思成画成了,这样的东西该有多稀奇?
“画瓷和画纸不一样:先要看画的是哪种釉,再看用的是哪种画法,最后才看整体构图……
他确实画的比较快,但并不代表画的不好:即便再换一种画法,他还是这么快你信不信?”
叶安澜想起之前叶安宁说过的那一句:叶安澜,我说林思成本身就是国画大师,你信不信?
当时肯定是不信的:谁家的大师才二十出头?
但现在再看:如果不是大师,能把这些老师傅震的一愣一愣的?
叶安澜止不住的点头,眼睛笑成了两道缝:“我知道,你刚才说了:斗广彩相比,斗彩更少,更稀罕一些,但我就喜欢这个!”
叶安宁不置可否:你是觉得,即便林思成能画得出斗彩来,也不一定能烧的出来……
但她并没有点破,只是点点头:“你喜欢就好!”
话音将落,之前送去烘的那只盘子取了出来,林思成放在一边降温,又拿起另一只空盘。
这一次,他画的是给陶安的那一只:三娘教子。
林思成刚一起笔,师傅们齐齐的瞪圆了眼睛:这又是什么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