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怪王教授,介绍的时候也不介绍清楚?
但真不怪王齐志:他们这次来了十个人,叶兴驰不认识的有八个。除过赵修能和林思成,剩下的六个全是林思成的手下。
他总不能逮着林思成一个人吹吧?
暗暗转念,看赵修能嗫动嘴唇,想要说什么,王齐志摆了摆手:
“四哥,刚才忘了说,赵总和林思成是师兄弟!”
叶兴驰一脸古怪,瞅了赵修能,又瞅瞅林思成,最后瞅瞅王齐志。
虽然没明说,但表情表达的很明显:赵总都六十挂零了吧,还给你当学生?
一看就知道他想岔了,王齐志笑着解释:“在茶楼的时候,我不是聊过吗:林思成成立了一家非遗中心,主要研究古瓷修复、复原古代已失传的制瓷工艺……”
“但研究非遗,必须要有明确的谱系传承,恰好,因缘际会,认识了赵总。
更巧的是,赵总的祖父是清代宫廷内务府锔作的锔匠长,赵总的父亲和母亲是第二代传人,赵总是第三代……为了成立非遗中心,林思成就拜在了赵总母亲的门下……”
叶兴驰感觉更古怪了,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赵修能:赵总如果有六十岁,那他母亲怎么也得有八十多。
这么大岁数,能有多少精力教徒弟?
他越想越奇怪:“思成为什么不拜赵总?”
王齐志笑了笑:“就只是挂个名,当然是辈份越高越好!”
“主要也是教不了!”赵修能紧随其后,“不怕叶主任笑话,两个犬子,如今都在师弟门下学艺……”
听到王齐志说的前一句,叶兴驰恍然大悟:意思就是,林思成的手艺很高,不用教。
听到赵修能后一句,他直觉不对,又仔细琢磨了一下。
赵修能教不了,意思就是他的手艺不如林思成。但他不如,他母亲呢?
看赵总的两个儿子,怎么也有三十多岁。赵老太太现在应该是教不了了,也没精力教,但之前呢?
亲亲的孙子,十几岁脑子最活泛,记性最好的时候,为什么不教?非要等到两个孙子已过而立之年,她也老的教不动之后,才拜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当老师?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不能,林思成的手艺,比宫廷匠师传人的还要高?
正狐疑着,旁边的彭砚之站了起来,手里端着酒:“赵总,我想请教一下,有不敬之处,先请你海涵!”
“彭主任,你言重!”
赵修能也站了起来,端起杯子。他也能猜到,彭砚之想问什么,直言不讳,“不瞒彭主任,家祖到民间后,曾有个外号,叫赵破烂……如今,已传到了我这里。”
鼓砚之眼皮一跳。
之前听王齐志说,赵修能的祖父是清廷内务府的最后一任锔匠长,再联想姓赵,他当即就猜到了几分。
再听赵破烂这三个字,等于全都对上了号。
顿然间,酒杯低了几分,又“当”的一碰:“赵总,久仰大名!”
他久仰的并非赵修能这个传了三代的诨号,而是赵老太太的手艺:在文物界,只要说到修复,鲜有没听过老太太的名号的。
所谓的内务府锔作,不止是修瓷,而是铜、木、角、牙、玉,乃至于家具,什么都修。
特别是到晚清时期,内库里干净的能跑老鼠,没钱换新的,就只能修修补补,凑和着用。久而久之,锔匠的手艺突飞猛进。
赵修能之所以只会补瓷,那是他悟性太差,没有天赋。但赵老太太完全继承了公公的衣钵,样样都会,样样都精。
南方来的少一点,但西北、华北,大一点的博物馆,都请赵老太太修过文物,在文物界的名气不是一般的大。
碰了一杯,彭砚之又倒了一杯:“赵老师身体还健朗?”
赵修能连忙满上:“谢谢彭主任,吃的好,睡的香……”
两人互相客气着,叶兴驰能看出来:这位赵总手艺有多高不知道,但他母亲的手艺,绝对够高。
不然彭砚之没必要这么客气,也用不着这么恭敬。
再说了,广州到西京,离着几千公里,赵老太太的名气能传这么远,手艺可想而知。
那林思成呢?
下意识的,他看了王齐志一眼。
王齐志秒懂,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赵修能。意思是:比我高,比赵修能也高。
叶兴驰之前不信,但现在已经信了七八分。
但问题又来了:林思成才几岁,从哪学的?
王齐志吐了四个字:“无师自通!”
叶兴驰眼睛微突:啥玩意?
无师自通,自学成才?
就算是自学,是不是也得需要时间?
突地,叶兴驰又想起在茶楼的时候,王齐志讲过林思成的家庭情况:他爷爷也是西大文博学院的教授,而且是副院长。
好像,鉴定功底也特别好。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是家学渊源?
他小声问了一下,王齐志却摇了摇头:林长青的眼力,以及修复能力,和赵修能半斤八两。
如果在西京,或是陕省,更或是西北几省,那自然是一流水准。
但如果在京城,如果和故宫,或是景德镇比,连二流都算不上,顶多算三流。
正如赵修能说的:他教不了,林长青自然也教不了,那林思成当然就是无师自通……
知道叶兴驰不信,王齐志示意了一下:“安宁,去取盘子!”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
林思成敢花十万买的东西,如果翻不了两三番,王齐志敢啃着吃了。
“待会看过东西,四哥你就知道了!”
两人的声音不大,再者赵修能还和彭砚之在互相吹棒,没人注意他俩。
对面,叶安澜坐到叶安宁的位置上,一脸兴奋:“叶安宁说那只盘子能赚好多钱,林思成,能赚多少?”
林思成没说话。
不是不能说,而是吹牛的嫌疑太大:仅仅只是康熙郎窑,少说也在百万以上。
而且这只盘子的历史很是曲折,涉及到好多历史名人,如果能一一求证,至少还能翻一番。
花十万,赚两百万,这不是吹牛是什么?
他摇摇头:“不好估!”
叶安澜半信半疑:不是不好估,而是不敢说吧?
叶安齐知道的更多一些,因为林思成告诉过他:那是康熙郎窑。
御窑烧出来的东西,再低能低到哪里去?
她比划了一根指头:“有没有这么多?”
林思成模棱两可:“差不多!”
叶安澜眼睛都直了:一百万?
广州市中心的一套房才多少?
正惊的不要的,叶安宁提着盒子走了进来,放到了会客区的茶几上。
林思成帮忙,三两下拆开,其他人下了餐桌,全围了过来。
叶兴驰有自知之明:让他说,那肯定头头是道。但要让他看,他就是个二把刀。
王齐志不擅鉴瓷,再者有彭砚之和赵修能在,他当然得藏拙,就没往跟前凑。
赵修能和彭砚之一左一右,彭砚之指了一下:“赵总,请!”
“彭主任,一起吧!”
“也好!”
两人说着,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叶安宁又跑了一趟,从方进那里取了林思成常用的工具。两人一个拿放大镜,一个拿强光手电,几乎是一寸一寸。
看完底,又看胎,然后看款,再看釉,最后看画工、饰纹、盘边。
两人越看越是惊奇,还不时的交流。
“赵总,这盘子怎么看着,不像是清中?蛤蜊光太亮了,釉面分子的氧化度太轻……”
“确实感觉有点怪,像是火气都还没褪尽似的。”
别说清中,就这釉面呈色,说晚清都有人信。但看器形,再看做工,百分之百乾隆时期,乃至更早之前的风格。
两人对视了一眼,大致有了判断:有很长的时间段,这件东西存储在密封闭光的环境当中。
没有光照,没有移动和擦拭造成的磨损,更没有足够的氧化氛围,就算放五百年,都和新的一样。
如果让他们尽可能准确的断个代:乾隆前,至少也是雍正时期。
更说不好,康熙……
不过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工艺特点和艺术风格:肯定不是广彩,而是百分之百的描金五彩。
但说实话:民窑五彩的画釉手艺,绝没有这么精细。民窑五彩的结釉技术,也绝对没这么高超。
看着看着,两人又对视了一眼。所谓心有灵犀,只是一眼,两人都知道,对方在狐疑什么。
“赵总,我怎么感觉,这画法,这结釉,像是官窑?”
“对!”赵修能用力点头,“彭主任,我感觉,有点像郎窑……”
彭砚之愣了一下,用力的一拍掌:“啪!”
这叫什么?
英雄所见略同。
他也觉得有点像,但只是觉得,而非肯定,所以就没讲。
其实赵修能也和彭砚之差不多,约摸有点儿印象,把握可能还不到一成。他之所以敢讲,就因为一点:这东西,是林思成淘回来的。
认识这么久,捡了多少漏,林思成什么时候走过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