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岚当场开了支票,让卢真和卢梦陪着赵总去转账。
画摊在桌子上,暂时还没收。黄岚转着眼珠,瞅了瞅刘依玲。
很多时候,鉴定并不是一两位专家说什么,这东西就是什么。哪怕你这件东西是真的,但几位专家的结论南辕北辙,完全相反的比比皆是。
这个时候,就要看谁更专业,谁的实力更强。
黄岚想的是,能不能给她弄个什么证书。
故宫当然不可能,盛国安她更不敢想,但让刘依玲和孙启辰给她签个字,她还是敢想像一下的。
毕竟东西是真的,无非就是再付两笔鉴定费。再加上雅昌中心的检测报告,基本等于这幅画已是板上钉钉的查士标真迹。
正想着怎么开口,林思成指着画:“黄老师,不一定就需要鉴定证书。比如,让荣宝斋给你盖个戳,这样可能更好一点。”
黄岚愣了一下:“荣宝斋能盖戳?”
“当然能!”林思成点头,“不过要花钱的!”
黄岚撇了撇嘴:我还不知道要花钱,但问题是,人家愿不愿意盖?
但随即,她又反应过来:如果画是真的,荣宝斋为什么不盖?
有业内知名专家,故宫专职字画研究员的鉴定结果,更有雅昌中心的分析报告,只需要让荣宝斋的大师傅确认一下。
等于这十万块跟送上门的一样,没一点儿难度,荣宝斋为什么会不愿意?
而且这比什么鉴定证书,让刘依玲和孙启辰签字更有说服力:不管怎么说,荣宝斋也是业内顶尖的字画鉴定和拍卖机构,前者再有名,也只是个人。
看黄岚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多花钱,林思成想了一下:“如果不想去荣宝斋,却保利也行。保利的收费低一些,但时间比较久,至少要等到清明左右,春拍征集的时候。到时候可以让保利盖一枚章……”
黄岚愣住:保利的收费是低一些,可能三四万,也可能一两万。而且比荣宝斋的那枚章更有说服力,更有公信力。
一是专业性,以及影响力:如果给国内的拍卖行排个号:保利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像荣宝斋,最多也就能排到十名以后。像之前送拍的朵云轩,更是连影子都看不见。
这是其一,其二:去荣宝斋,他只要确定你这件是真迹,你又愿意掏这个钱,他就能给你盖。至于你怎么卖,他当然不会管。
但到保利,不但要保证东西没有任何问题,他还要保证你这件东西能拍出去,才会给你盖这枚章。
如果拍不出去,保利就得把你这件以底价收回去。当然,只要有这方章,也不可能拍不出去。但除非有百分百的把握,这方章才会盖上去。
所以,保利的这枚章虽然便宜,却比荣宝斋的那枚章难盖的多。
黄岚眼睛一亮:“你有门路?”
要说门路,还真算不上。
郝钧在西京,鞭长莫及。叶安宁也在西京,况且只是个助理。
两人至多也就能代为介绍一下。
但东西是真的,没门路也没关系。
林思成笑了一下:“黄老师你放心,他们识货!”
黄岚张了一下嘴,但再没有说什么。
也没有追问,为什么上次拿到荣宝斋,鉴定师傅看都懒得看,直接就说是不值钱的仿品。
她再是单纯,至少明白:同一家店的师傅,鉴定能力天差地别。
同样的藏品,由不同的人送过去,待遇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知名的藏家拿一幅不知名的画去鉴定,和不知名的藏家拿一幅由故宫研究员鉴定,并有雅昌的检测报告,已经完全确定为名家之作的作品去鉴定,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派个普通的店员就能把你打发了,后者至少得出动镇店的大师傅,绝对仔细到不能再仔细。
黄岚不假思索:“我去荣宝斋!”
至少这个快一点,不用等好几个月。
林思成点点头:“那今天的事情?”
黄岚斩钉截铁:“说话算话,一笔勾销!”
要的就是这句。
林思成看了看黄智。
后者秒懂。
公安部门的专家鉴定过了,故宫的专家也鉴定过了,过程虽然曲折了点,但结果并没有出什么意外:
等于大姐今天报的这个案,和她所谓的诈骗没一毛钱的关系,完全就是一场闹剧。
还不撤案,等着人家投诉吗?
能在大型拍卖会上捡漏,一出手就是几千万。能让故宫的专家叫他老师,能和故宫的盛主任、田所长来往,这能是普通人?
今天警察违规出警,违规办案,他能看不出来?
他只是没点破罢了。
也就大姐没看出来,还觉得自己占理。
转着念头,黄智笑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头,意思是他知道怎么做。
林思成顿时会意,和黄岚一道,把刘依玲送了出去。
会议室里就剩了几位警察,并那位陈老师,以及黄智。
没了外人,黄智说话也就没了顾忌:“刘处长,撤案吧,麻烦你了!”
倒也不麻烦,通知一声就行。
他就是有些没看懂:“陈老师,为什么那个小孩只是在画上点了一下,故宫的专家就改了口,而且前后结论还自相矛盾?”
改口?
陈老师不知道怎么说。
相对而言,他的鉴定能力是要差一些。但他有眼睛,更有耳朵。
倪赞的疏体,浙派的劲笔,吴门画派的温笔,黄山画派的寒山瘦水……同时具备这些特点的,只有新安画派。
而全部能在一幅画中体现出来的画家,不超过一巴掌。
以及那枚不怎么对称,还有缺口的印,真相直指查士标。
所以,不是故宫的专家改口,而是她看走眼了。
陈老师想了好一会:“刘处长,那个小孩,是个高手!”
刘处长愣了一下。
陈老师说的很隐晦,但他能听明白:领导,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和什么暗箱操作,人情世故没半毛钱关系。
而是全都看劈叉了,包括我,也包括故宫的专家。
“意思就是,他的眼力比故宫的专家还高?”
“当然!”
不看盛国安的学生都恭敬成什么样了?
还有刘言的学生,脸阴的能滴下水来。一看就知道两人之前有过过节,那小孩的结论但凡有一点瑕疵,他早跳出来了。
而不是既惊且恼,却又连那小孩的眼睛都不敢看。
暗忖间,陈老师又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反正比我高的高。
刘处长恍然大悟,一脸惊奇:“看着……没几岁啊?”
黄智深有同感:“谁说不是呢?”
看那张脸,顶天了也就二十二三岁……
惊奇归惊奇,事情还得办。刘处长没敢怠慢,让助理通知撤案。
接到通知,王齐志和赵修能一脸懵逼。
他们在楼上转了好几圈,从这个科推到那个科,大领导、小领导、不大不小的领导见了五六位。
态度倒很客气,但说辞出奇的一致:案件还在侦办中。
最后,王齐志有些不耐烦,正想着要不要找人问问,警察突然通知他:报案人撤案了?
等补一下手续,他们就可以把人领走。
两人没搞明白:这案是怎么撤的?
再回想回想那位黄老师,就那个态度,以及那个谈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息事宁人的主。
两人一头雾水的下了楼。
正好撞上林思成和黄岚,两人刚送完人回来。
看到王齐志和赵修能,黄岚还笑了一下。
随后,她又拿出手机:“小林,咱们留个号码,以后常联系!”
很友善,也很温和,还带着点儿讨好。
但两人的瞳孔禁不住的一缩。
事出反常必有妖,像黄岚这样的性格,这样的情商,他们又不是没经历过?
道理是讲不通的,好话是不愿意听的,哪怕撞上南墙,只要她还能撞得动,哪怕撞的满脸血,就还会撞下去。
只要她心里不痛快,那就所有人都别想痛快,谁劝都没用。
换位思考一下:他恨冯三江和胡海入骨,恨屋及乌,自然视林思成为仇敌。
但一转眼,不但冰释前嫌,甚至还主动示好?
这戏法,是怎么变的?
留了号码,黄岚进了会议室,两个人走了过来。
王齐志上上下下的打量,那眼神,就像林思成把自个卖了一样。
“你干啥了?”
林思成轻描淡写:“帮她鉴了一下那幅画!”
王齐志更惊奇了:“她竟然愿意让你鉴?”
“当然!”
林思成大致讲了一下,两人睁大了眼睛。
就他们不在的这一会功夫,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鉴证部门的专家来了,结论是不值钱的仿品。
故宫的专家来了,结论还是不值钱的仿品。
而林思成一出手,硬生生的把这件已经盖棺定论,没什么价值的仿画,给鉴定成了极具故事性,且极为励志的名家之作?
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林思成打了多少人的脸,而是力挽狂澜,把已成定局,注定双输的局面,硬是改写成了两得其所,皆大欢喜的结局。
黄岚出了气,把丢掉的面子一个不少的找了回来。她以后不但不会找林思成的麻烦,还得感谢林思成。
甚至于,她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和林思成加深一下关系。
不看,都已经主动要电话了?
林思成解决了麻烦,更是为冯三江、胡海免了好大的祸患:赵修能和王齐志坚信,就黄岚这个性格,只要一天不出了这口气,冯三江和胡海,以及为他们出头的林思成,别想过一天安生日子。
同时,又避免了和执法部门直接冲突。
今天的出警是不怎么规范,今天的办案流程也确实有瑕疵。如果紧抓住这一点不放,冯三江和胡海肯定能被放出来。
问题是这两个本身就不干净,如果抓住不放,迟早还得进去……
王齐志消化了好一会,又一脸感慨:“林思成,还是你想的周到!”
不但敢想,还敢干,关键的是,还干成了。
赵修能深以为然:不但周到,还很理智。
在楼上,被几个科室来回踢皮球的时候,王齐志就已经不耐烦了。
要不是自己劝他,他既便没有拍着桌子骂人,也会找人找关系。
问题是,这次找人解决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与之相比,林思成没王齐志那么暴燥,但骨子里,他仍旧是绵里藏针的性格。
像耀州瓷那次,那么大的领导来求他,照样被他怼的颜面扫地。
还有山西的那几座窑,以及河津瓷和霍州瓷,当地想要摘果子,最后不但没摘到,林思成甚至连毛都没给他们留一根。
包括最近这一次,海关扣了胡海,扣了瓷器。那么多业内知名的专家,那么多的大领导,林思成给他们留一点面子没有?
只要林思成想,都不需要王齐志找谁,以他在京城警界的影响力,随便反应一下,今天就得有好多人倒霉。
如果柔和一点,林思成透露一下顾问的身份,今天这个事情也能情无声无息的解决。
但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干?
因为不占理。
冯三江和胡海是骗子,这是不争的事实。
这次以势压人,下次呢?
再好用的身份,用的次数多了也就不灵了。
更何况,林思成来京城是做生意的,不是来得罪人,更不是来打仗的。
以和为贵,以理服人。
反过来再说,连黄岚这样的性格,这样的情商他都能搞得定,还有什么人是林思成搞不定的?
赵修能越想越是佩服,瞅着王齐志:“王教授,今天这事要给你,你怎么解决?”
王齐志瞪了他一眼:我解决个屁?
都走不出雅昌中心,就得和那个一根筋的女人干起来。再然后,当然是车对车,炮对炮。
至于结果,肯定是一地鸡毛。
王齐志“呵”的一声:“赵总,你别问我,你先想想,换成你怎么办?”
“我?”赵修能摇摇头,“我不解决。”
这是什么回答?
王齐志不明所以:“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干不过!”
王齐志给整不会了,随即,哭笑不得。
就那女人的架势,以及能量,赵修能拿头去干?
就只能爱咋咋地。
两人互相奚落着,“咣当”的一声,会议室的门推开,走出来一堆人。
不知道是不是黄智说了什么,那位刘处长很客气,特地和林思成换了号码,说是以后可能要请他帮忙。
黄岚依旧热情,还说要请林思成吃饭。
听到这句,赵修能和王齐志怔愣了一下,面面相觑:这女人,人设崩了吧?
就她这性格,就算心里佩服,态度也绝不会转变的这么快。
但随即,看到卢真和卢梦,听到两人喊她“姨”,王齐志和赵修能才反应过来。
京城这么大,竟然能碰到熟人?
而且还是相当了解林思成,在林思成手里吃过亏,买过教训的那一种。
那女人再是一根筋,再是矜持,至少明白林思成这样的能力,对搞收藏的意味着什么。
她再是轴,但少赔钱,少上当,少被人骗的道理,总该明白吧?
打了声招呼,双方告别,临走的时候,黄智给林思成送了一张卡和一张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