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成紧紧的盯着物镜下的卡槽。
一排四个:一个RS-232C,一个HDMI,就常见的电脑主机箱连接显示屏的那两种。
还有一个USB插口,以及一个圆形航插,大概长这样:
前三个好理解:现阶段,以及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电脑与仪器必用的图像信号传输连接器。
但后一种,很少用在科研仪器的视觉信息传输方面,通常只用做电连接器。
如果用在科研仪器中,通常就一个作用:传输控制指令。
即由传感器把物理位移信号转换为模拟或数字电信号,再由控制器编码为数字指令数据。
如果说人话:街霸游戏机都玩过吧,就一个摇杆,五个键那种。这种线与接口的作用,就是把人为控制的摇杆指令传输给电脑。
但这台机器是什么?
是全触摸式,三维智能视频显微镜,前面那三个口哪个都能用,唯独这一个用不到。
这不是小作坊里仿制的山寨电视机,管你有没有用,全都给你往上装。
这是价值两百万的高精尖仪器,为什么会装这么一个根本用不到,反而会因为电元暴露,有可能导致信号传输产生误差的接口?
反过来再问,有没有使用这种接口的视频显微镜?
答案是有,2002年,基恩士公司推出的第一代数显镜:Keyence VHX-200。
这个系列,就是用摇杆控制的。
键盘前面的那块小面板,就是摇杆控制器。
这是世界上第一台可以超景深观察,支持三维形状测量,实现一体化设计,支持高动态围范图像的三维显微系统。
但是,它和“智能”两个字不沾半毛钱的边,什么构建模型,什么录制数据,乃至于3D生成,那是想都别想。
怕看错了,林思成转了回来,又看了一遍。
越看他就越气,而越气,他就越想笑。
里面的传感器、摄像头、采集卡这些他看不到,但基本的外观构造他能看到。
林思成无比确定,无论是物镜、载物台,还是转换器、遮光器,乃至反光镜,全用的是Keyence VHX-200的部件。
等于除了那台高倍率的显示屏,以及包在机器外面的这层塑料壳,这就是一台一代机。
两者之间的代差是两代,间隔时间是七年,但两者之间的性能差异,至少隔着一个银河系。
再看价格:一代机顶多五六千美金,三代机却接近三十万,中间的差价是五十倍。
林思成气到想笑,更想不通:赛世公司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才敢拿这样的东西来糊弄自己的?
真就当自己是研究小白,没见过世面的学生,什么都不懂?
这一台是这样,那剩下的呢?
下意识的,林思成看了看旁边那台X射线衍射仪。
随后,他直起腰,朝着方茵笑了笑,方茵被笑的莫明其妙。
就感觉,这小孩脸挺冷的,也不怎么爱说话。但突然,就冲她笑了一下?
而且是特热情的那种。
狐疑间,林思成绕到XRD的后面,先瞅了瞅后盖板,然后拿出随身带的手电,透过散热孔往里照。
从外面看,就一个铁盒子,内里具体的构造是什么,用的是什么类型的变压器,什么类型的控制器,以及哪一种电脉冲,林思成看不到。
但上一世,从一代机用到了八代机,他足足用了十七年。
不但用,有时还会给维护工程师打下手,所谓熟能生巧。他至少知道,掀开这块散热板,不同类型的XRD,里面都是什么布局。
变压器装在哪,控制器又装在哪,具体又是多大。
哪怕这些全都不懂,林思成至少能看的出来,这台机器用的是风冷系统。而他订购的三代机,用的却是液氮冷却系统。
风扇和气瓶,以及输液管路各长什么样,他难道不认识?
看了差不多五六分钟,他叹了口气:好嘛,又是拿一代机当三代机糊弄?
和之前那台显微镜一样,在一代机外面套了个三台机的皮。
这两台的差价稍低一点,没刚才那台显微镜那么夸张,至少没有相差到五十倍那么离谱。
但说到具体金额,却没少到哪里:一代机六万美金,三代机二十二万。
继续往下看,林思成止不住的想笑。
他不是没见过代购公司以次充好,拿代差机当成最新款的机器糊弄研发公司的。
但他真有没见过,大小将近三十台,足足一千多万的高端仪器,其中竟然有一大半都有问题?
刚才那两台还好,虽然有代差,但至少全新。剩下的,不是二手机,就是翻新机。
林思成一台一台的往下看:
金相、偏光显微镜,扫描最子显微镜,X射线荧光光谱仪、傅里叶变换红外光谱仪,拉曼光谱仪,光纤反射光谱仪。
之后又是色谱与质谱联用仪,CT,超声波,以及激光清洗、超声波清微,微粒子喷射。
核心仪器加通用和辅助设备,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约三十台,林思成整个看了一遍。
刚开始的时候,他表情还挺严肃,但看的越多,感觉他越轻松。到最后,甚至是满脸笑容。
方茵感觉不大对:“王教授,林老师怎么了?”
王齐志瞄了一眼,漫不经心:“应该在高兴吧!”
机器装好就能开业,只要一开业,以前一直压着没有对外公布的学术成果,就能全部发表。
比如BTA,比如宫廷瓷,以及河津窑、霍州窑。
每发布一项,林思成的声望就能迈一个台阶。名气与日俱增,影响力越来越高,生意自然会越来越好。
其他都不说,钱总是真的吧?
一次性投入这么多,尽早回一点本,压力也能小一点。
至少王齐志是这样想的。
但方茵依旧有些不放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林思成与之前判若两人。
虽然在笑,但注意力极度集中,神经极度紧绷,就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总不能是,发现了什么?
顿然,方茵的心提了起来,再顾不上套王齐志的话,一双眼睛紧紧的林思成。
但还好,随着看过的东西越来越多,林思成的神态渐渐轻松,脸上也没有了那种让人紧张的笑容。
到最后,他索性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也不说话,就静静的看着工人组装。
方茵暗松了一口气。
按照秦工和许工的说法,这批机器想要蒙混过关,组装是第一关,调试是第二关,性能验试则是第三关。
关键的就在于第一关:好多仪器都是分开装运,需要实地安装。就怕有专业的维修师从零部件当中看出不对来。
因为好多都是翻新的,稍仔细点,就能看出使用磨损,以及打磨翻新的痕迹。
后面的调试和性能验证反倒不用太担心:一是检测类型大差不差,不论是最新款还是一代机,做的都是这些检测。差别只在于检测速度,以及数据准确性方面。
而机器都是人操作的,以秦工和许工的专业性,偷偷改个数据,不过是手到擒来。
最关键的是,甲方没人懂。还不是想怎么糊弄,就怎么糊弄?
看到机器一台接一台的被装了起来,方茵心中渐渐安定:她已经能想像到,上级把一百万的支票递给她的场景。
看了看王齐志和林思成,又看了看一脸新奇,这里看看,那里瞅瞅的那三位维护师,方茵甚至有些想笑。
还真就是搞研究的,单纯到不能再单纯:只以为赛世是大公司,大品牌,就能高枕无忧?
外资公司,国际巨头,也是会骗人的。
既然技不如人,那就别怪我坑你。
天色渐暗,差不多到七点,所有的机器全被组装了起来。
王齐志拍拍手,热情的招呼:“各位老师辛苦,我在附近的酒店订了工作餐,先将就着吃一点。等调试完了,再给各位老师庆功……”
说着,他又看了看方茵:“方总,晚上这边怎么安排,要不要留人,留的话,我给老师们准备点水果和夜宵!”
这些都是说好的:明天就要调试和性能验证,有些准备工作今晚就得做。
比如环境条件控制:温度、湿度、电磁屏蔽等等。所以赛世公司需要留人加夜班,中心这边也需要留人配合。
按道理,应该是需要留人的,但方茵怕夜长梦多:你留了人,甲方也得留人,如果他一时好奇,或是闲的蛋疼,想要琢磨一下,琢磨出问题来怎么办?
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方茵笑了笑:“王教授,中心的新风系统很全面,还有控温、控湿设备,设置好数据就可以,不用专门留人。”
“那也行!”
毕竟人家才是最专业的,王齐志也没在意,“那辛苦各位老师!”
“王教授客气了!”
对方态度这么好,说明计划很顺利,方茵暗暗欣喜。
一群人有说有笑的下了楼。
说是工作餐,但标准一点儿也不低,四星级酒店,一桌一千二。
虽然没上酒,但席间的气氛很是愉快,包括林思成。
他特地请教了几个看似很难,实则很简单的问题,秦工和许工知无不答。
心中也愈发安定:果然是个门外汉。
差不多到十点,宴席结束,许茵和两位工程师说是要回公司准备一下。
林思成说是要派车送他们,被方茵拒绝了。
本就离的不远,来的时候还开了车。
车子驶出酒店,一群人站在台阶上挥着手,秦工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方总,稳了!”
确实稳了,如果给这件事画个进度条,离一百万的回扣落她口袋里,就差那么一丝丝。
她点点头:“明天仔细点!”
两个工程师异口同声:“放心!”
都是提前设计好的编程,标本物料也是刻意准备的,糊弄一群外行,手拿把掐。
……
桑塔纳开了过来,王齐志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走了!”
林思成坐进了副驾驶,王齐志和赵修能坐进了后排。
就差最后一哆嗦:顶多清明,中心就能封板。然后挑个日子,就可以发请帖了。
两人都有些兴奋,商量着都应该请谁。
赵修能甚至在想,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两位国宝级专家过来露露面。
比如故宫的那几位。
王齐志说他在想屁吃。
正说着,他突地一怔愣,趴在窗口瞅了瞅。
“林思成,这好像不是回酒店的路?”
“老师,咱们回中心看一眼。”
“对,回去看一眼!”赵修能往后一靠,“这么早回去也睡不着!”
王齐志无可无不可:“行吧!”
确实有点儿兴奋,得缓一缓。
离的不远,几句话的功夫,桑塔纳就到了楼底下。
刚刚停稳,路边的一辆车闪了一下灯,随后,又从车里下了几位。
王齐志眯着眼睛:路灯不是很亮,视感不是太好,但看轮廓,怎么有点像是田所长?
狐疑间,林思成下了车。
然后“咣咣咣”的一阵,全是开车门的声音。
看亮起的车灯,足足有六七辆。
王齐志满脸愕然:不但有田所长,后面还有好多位,全都是熟面孔。
实验员、检测师、材料师、分析师、仪器操作师、研助。
甚至还有扛着摄像机的记录员、档案管理员。
这是把瓷研所搬过来了?
王齐志连忙下车,迎了过去:“田所长,这是什么情况?”
田如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思成:“王教授还不知道?”
“赛世公司的人一直在,没有机会讲!”
“我说呢?”回了一句,田如龙诡异的笑了一下,“老王,今天让你见见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