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还是那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样子,“我不信佛。”
周亮工接言:“我也不信佛。”
“我这个人吧,除了财神爷,别的什么神仙也不信。”
“这天上的财神爷在哪,我不知道。但这人间的财神爷,”周亮工指向钱谦益,“就在这。”
钱谦益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话也不能这么说。”
“咳咳。”户部左侍郎旷昭轻轻咳嗽两声。
钱谦益这人吃捧,旷昭是生怕钱谦益被对方的语言贿赂所诱惑。
别的事,钱谦益容易受语言的贿赂,但一提起钱,钱谦益格外的清醒。
“周枢副,你说这些都没有用。这一千万两银子虽说是进了户部不假,但这钱是朝廷的,谁也不能擅自做主。”
见对方态度坚决,周亮工也不再绕圈子。
“是这样,大同元城伯来了消息,需要再增加五十万两的军需。”
钱谦益蹙眉,“不是刚追加了一百万两的军需,怎么又要追加五十万两的军需?”
周亮工:“我大明的军队,多少年没有进入过漠北了。”
“元城伯派人先行到漠北探了探路,荒漠之态一言难尽。沿途的消耗,也比预计中要大。”
“为确保大军行进,元城伯这才提出,增加五十万两的军需,以备万全。”
“大司农也知道,建奴残部躲到漠北苟延残喘。就漠北那地方,养不住人。这一战过去,定能消此大患。”
“此战,是陛下钦定的,可不敢耽搁。”
钱谦益也知道这一仗的重要性,何况还是皇帝多次过问的战事。
“五十万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需请圣谕,户部方才能拨付。”
周亮工要的就是这句话。
以往没钱,枢密院就算是请求拨付钱款,皇帝也会多方考虑,不会一口答应。
如今有了钱,皇帝绝对不会小气。
“明日枢密院就去请旨,届时,钱尚书切不可推辞。”
钱谦益:“户部自当是遵从圣意行事,岂会推辞。”
“那就不打扰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周亮工不再逗留。
“大司农,少司农,告辞。”
旷昭对着堂外喊:“来人,送一送周枢副。”
“不必。”
见人走远,钱谦益冷哼一声。
“枢密院这群家伙,鼻子比狗还灵。”
“户部刚进了点银子,这就找上门来了。”
旷昭苦笑一声,“大司农,鼻子灵的,不止枢密院一家。”
“什么意思?”钱谦益向堂外看去,工部左侍郎程世昌正笑盈盈的走来。
“大司农,少司农,二位都在呢。”
钱谦益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我若是说不在,程侍郎信吗?”
我尊你为大司农,你管我叫程侍郎。
不欢迎三个字,已经直直地甩在了程世昌脸上。
程世昌也是不恼,毕竟自己是来要钱的。
张嘴求人,自然是要矮人三分。
“钱尚书,上个月议事的时候,陛下可是说了,等安肃伯那一千万两白银运抵,就从中调拨一百万两给工部,修缮京师。”
“陛下可是一再强调,朝廷要搬回京师。这工期,不能再拖了。”
钱谦益:“工部这花钱花的也太快了。”
“隔三岔五就来要钱,隔三岔五就来要钱。可修缮京师,也是大事,确实不能耽搁。”
“这一百万两白银,的确是上个月议事时,陛下定下的。待制成银币后,再行交付给工部。”
“那就多谢大司农了。”
达到目的的程世昌,又将称谓改回了大司农。
“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旷昭依旧冲着堂外喊:“来人,送一送程侍郎。”
待人走后,旷昭对着钱谦益说:“大司农,这才来了两个衙门,一千万两银子,就去了一百五十万两。”
“这要是再来几个衙门,狼多肉少,怕是不够分呐。”
钱谦益:“都是为了国事,都互相体谅些吧。”
旷昭一愣,你钱谦益的觉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淑侯,先把这一千万两银子清点入库。就算是真要对外拨付,那得也等到这一千万两银子全都制成银币。”
“下官明白。”
钱谦益坐到自己的位置,本欲查看各地的田亩数据,以便于福建清查田亩结束后,上奏请求清查他省的田亩。
可他倏的瞥见桌上的报纸,上有‘评水浒传’的字样。
钱谦益来了兴趣,他拿起报纸翻阅,越看越觉得惊奇。
直到看到最后的作者名字——金圣叹。
江南的才俊十之八九钱谦益都有所耳闻,但这个人,他属实是没有印象。
“来人。”
“在。”有官员应声走进。
“这报纸是今天的吧?”
“回禀大司农,这报纸就是今天礼部宣传司刊印的。”
“这报纸上的‘评水浒’,真是不错。但这个金圣叹是何许人也,从来没听说过。”
“大司农,这金圣叹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后来自己改名人瑞,意为人间祥瑞。表字,也改为了圣叹。”
钱谦益更觉惊奇,“圣叹,圣人的叹息?”
户部那官员:“没错。”
“这个金圣叹自己解释说:颜渊赞叹孔子叫叹圣,孔子赞叹曾点叫圣叹。故此,他才取表字为圣叹。”
钱谦益:“人间祥瑞,圣叹。这家伙,口气不小啊。”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大司农,这金圣叹第一天在报纸上刊登文章时,他自己就是这么解释的。”
钱谦益看了看手上的报纸,“你的意思是,这个金圣叹不是第一次在报纸上刊登文章了?”
“是,这个金圣叹的文章,在报纸上得有半个月了吧。说是宣传司那边特意花高价请他来执笔的。”
钱谦益身为户部尚书,朝堂的消息,该知道的他都知道。
报纸上刊登这些消息文章,钱谦益就没怎么细看过。
京中的各个衙门为了支持礼部宣传司的报纸事业,都订阅了报纸。
钱谦益虽然不怎么看报纸,但他的桌上总是摆着最新刊印的报纸。
报纸是皇帝力主推行的,钱谦益就算是装,也要装出一副支持的姿态。
反正订阅报纸的钱是户部出,又不是钱谦益出。
花公家的钱表私人的忠心,何乐而不为。
钱谦益再次将目光投向报纸上那篇‘评水浒’的文章。
“就这份鞭辟入里的点评,金圣叹确实有大才。宣传司这份钱,没有白花。”
“等礼部宣传司再报上来预算的时候,把他们的预算往下压一压。”
“宣传司那帮人,哪个不是苦读诗书之人。他们愿意花钱请人写文章,那是他们无能。这份钱,要出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挤出来,户部没必要为他们的无能擦屁股。”
那官员:“下官明白。”
“还有,你把这个金圣叹在报纸上刊登的文章,都给我找来。”
“这家伙的文笔,跟阮大铖是两回事。我看要不了多久,阮大铖的风头就得被这家伙压下去。”
那官员提醒道:“大司农,您忘了?上个月,阮大铖不是已经因病致仕了。”
“对对对。”钱谦益想起来了。
“说起来,阮大铖这家伙比我还要小几岁。可惜,这家伙身子骨不行。”
“马士英这么拼命的帮他,这家伙自己的身体不争气,怨不得旁人。”
“有时候,这身体康健,也是一种本钱。”
“阮大铖是个官迷,因病致仕,心里肯定憋着气,估计这会他正用大嘴巴啪啪地抽自己脸呢。”
“你们年轻人,可得保重身体。要不然等老了,准得后悔。”
“多谢大司农教诲,那下官这就去把报纸给您拿来。”
“去吧。”
“大司农,大司农。”又有一官员急匆匆的跑进。
大晚上的,钱谦益最害怕的就是遇到有人慌张。
“出了什么事?”
“大司农,苏州传来消息,有人拿着宝钞去兑换银币。”
钱谦益听懵了,“宝钞兑换银币?”
“是啊,他们说宝钞也是朝廷推行的,就是朝廷印的钱,就应该给他们兑换银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