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是赞同诚意伯之见,废除宝钞。”
“反正官商军民都不用宝钞,留着也没什么用。倒不如废了干脆,省得还有人总想着钻朝廷的空子。”
刘孔炤:“钱尚书说的对。”
“朝廷有难的时候,不见这些人来救。如今朝廷要推行钱币国策,这些人反倒一个又一个的跳出来想占朝廷的便宜。”
“还是钱尚书看的准,这些人就是别有用心!”
“就得照着钱尚书的意思办,把这些别有用心的人全都抓起来。”
钱谦益瞬间瞪大了双眼,我什么时候有这个意思了?
你这是纯栽赃啊!
“诚意伯,我可没有说抓人。”
刘孔炤:“是,钱尚书你是没有直接说要抓人,但是你的意思我明白。”
“不就是抓人嘛,不劳钱尚书大驾,我带兵去。”
“另外,再请兵部给我调十门佛郎机炮,谁闹事,就轰他。非震慑住这帮宵小不可!”
吏部尚书张捷说:“倒是也不必如此武力。”
“宝钞兑换银币,朝廷也不是说一定不给他们兑换,但也不能一下子就全都兑换。”
“得缓兑,慢兑,精准的兑,有策略的去兑,同时兼顾特殊情况灵活的去兑,不能盲目的去兑。”
众人一听,不愧是老官僚,这说起话来就是有水平。
总结起来也简单,就是一个“拖”字诀。
大学士王锡衮说:“其实,大部分人都能接受付出没有回报。”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有付出不见回报,这才是常态。”
“人能这样,可朝廷不能做赔本的买卖啊。”
“拿着宝钞兑换银币,若是此事能行,那朝廷也能拿着宝钞去民间买东西。”
“缺钱朝廷就印制宝钞,结果必然是宝钞越印越多,到最后吃亏的,还是百姓。”
“朝廷说得清楚,以相应的白银或是铜钱兑换相应的银币,宝钞不在此列。故而,那些凭宝钞来兑换银币的人,银行不予兑换,也在情理之中,并不违制。”
杨鸿无奈道:“这些,银行的人也有所解释。可他们,仍旧是揪着不放。”
刘孔炤喝道:“这就更说明他们是别有用心,这就更不能顺了他们的意。”
“对待恶人,就得用对待恶人的办法。我看,不如就在银行门口派一队兵,摆上炮,谁闹事,就抓谁。”
“我就不信了,精兵强将还镇不住几个小鬼!”
杨鸿:“银行是开门换钱的地方,最需要的就是聚集人气。”
“派兵,架炮,固然可以震慑宵小,但也把真心前来兑换银币的良善百姓吓跑了。”
“不宜一杆子把人都打死,还是得讲究方法。”
“不如这样吧。”大学士陈子壮有了主意。
“朝廷重新印制宝钞,以新宝钞兑换旧宝钞。并重新定下规制,一贯钞折银、铜多少。”
“如此一来,以新钞兑旧钞,朝廷没有失信。同时,亦可解百姓以钞兑银之症。”
其他人一听,也只好如此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见没有反对,说:
“若是诸位先生都没什么意见,那便以陈阁老的话为准,呈奏给圣上。”
…………
乾清宫。
司礼监、内阁的人站在两旁。
朱慈烺看着议事记录。
“陈阁老的意思是,印制新钞,许百姓以旧钞兑换新钞?”
陈子壮行礼,“陛下,推行币制国策时,朝廷说得清楚,以银、铜兑换相应数额的银币,宝钞并不在此中。”
“可宝钞乃朝廷印制发行,先帝在位时仍行宝钞之策。百姓拿来宝钞,符朝廷规制,朝廷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若是欲以宝钞兑银币,则未免有些强人所难。故而,臣才出此下策。”
朱慈烺将议事记录放在案上,“此非下策,良策尔。”
“事出紧急,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能应急,能解悬,能了事,便是良策。”
“既是良策,即为可行。”
“那这印制新宝钞,当是何章程?”
陈子壮答:“陛下,先帝在位时,曾印制大额宝钞,以解过堂中匮之难。”
“此事,朕知道。那时朕尚在潜邸,先帝亲自教导读书。宝钞之策,先帝曾对朕耳提面命。”
“只是,百姓手中的宝钞,怕是数额不会太多。若是印制面额较大的宝钞,怕是百姓会产腹诽。”
“病急乱投医,虽说是有急病,能好好的治病,还是要好好的治病,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陈子壮:“陛下说的是。”
“新钞还是按规制印制,于民间兑换时,还是全额兑换,以一贯旧钞兑换一贯新钞。”
朱慈烺问:“那这一贯新钞,当折银、铜几何?”
“我大明开国之初,每钞准合钱千文、银一两。洪武三十五年,变为钞五贯兑银一两。”
“之后,宝钞不断下贬,嘉靖六年,每钞一贯折银一厘一毫四丝三忽。再后,民间就鲜见有用宝钞者。”
“若真计较起来,银一两,可兑钞数万贯。”
朱慈烺思索片刻,“以一贯旧钞换一贯新钞,陈阁老,你这还是没有想让宝钞折银呐。”
陈子壮:“臣不敢欺瞒陛下,历朝历代所发行之纸币,无有不溃者。宝钞使用之久,已是令人欣慰。”
“我大明当下之国情,百姓早已不信任宝钞,甚至是不信任朝廷。”
“说句直白些的话,宝钞之名已然是臭大街。病入膏肓,宝钞早已是无药可救。”
“倘若朝廷真的是欲发行新的纸币,从头来过,另起炉灶,也好过挽回被官商军民摒弃的宝钞。”
“且当务之急,并非是经营钱币,而是安抚欲以宝钞兑换银币之百姓。”
“臣知陛下雄心壮志,可人是活在当下的。对未来抱有憧憬,这不是坏事,但终究是逃不过望梅止渴、画饼充饥之嫌。毕竟,人还是活在当下。”
“当下之急,就是先解民情,容后再谈其他。”
朱慈烺点点头。
他能看出来,以宝钞兑换银币,这背后必然是有人在刻意煽动。
自己做的事情太多,触碰到太多人的利益,得罪了太多的人。别人反击,应该,意料之中。
“也只好如此了。那就依阁老之见,先安抚百姓情绪,平息此事。其他的,等这场风波过去再谈。”
“陛下英明。”
“卿等就下去办吧,不要耽搁。注意对百姓的态度,不得横眉冷对。”
“臣等明白,臣等告退。”
人走后,朱慈烺看向孙象贤,“先帝在位时推行宝钞之策,当时你就在司礼监当差,以为如何?”
“奴婢本不敢也不应妄论先帝,可皇爷您既然问到此事,那奴婢也只好斗胆说一说。”
说着,孙象贤跪倒在地,“先帝,实属无奈之举。”
“民间通行者,唯有白银。也正是因为民间只认白银,故而才倒逼朝廷承认白银。朝廷虽可自行印制宝钞,奈何士农工商,无一人持肯定之态。”
“先帝所推行的宝钞之策,犹如溺水之人于情急之中抓住的稻草,不论能否有效,至少心中觉得有用。”
“可大明朝到了那步田地,就算是馊主意也比没主意要好。”
“皇爷您励精图治,大明朝中兴在即。可若是想要推行纸币,犹需思虑。”
朱慈烺沉默少许,“你说的并没有错,起来吧。”
“谢皇爷。”孙象贤起身。
“纸币,难呐。眼下朝廷连银币尚未落实,纸币,也确实是苛求了。还是不能着急呀。”
冷静下来的朱慈烺喊了一声:“邱致中。”
“奴婢在。”
“过了年,朝廷就在推行钱币国策了。若是百姓能想到以宝钞兑换银币,早就有人去了,不会等到现在。”
“东厂去查一查,看看这背后,是不是藏着哪路神仙。”
“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