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向来是赏罚分明,有功之臣,就是要赏。铁岭伯,你想要什么赏赐?”
严云从扑通跪倒在地,“臣请覃恩,追封臣之曾祖严嵩、祖父严世蕃、父严绍庭。”
朱慈烺并未给予答复,而是问向群臣,“卿等如何看?”
礼部尚书管绍宁上前,“陛下,铁岭伯得世勋,按例,可追封其曾祖、祖父、父三代。”
“然,严嵩父子为昭代奸臣称首,百年公论不容,严世蕃身伏诛谴,国法昭垂。铁岭伯即功侔李光弼、郭子仪,亦不能翻六朝之国宪。”
“其父严绍庭,征倭有功,劳于国事,可照例追封。严嵩、严世蕃,断难恩延。”
大学士王铎言:“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六朝皆未易严嵩父子之案,更无人敢为奸佞呈言。”
“陛下殚精竭虑,忧心治国,大明中兴在即。六朝祖宗在上,实不宜翻刑案于铁书,以损圣颜。”
六朝之国宪,六朝祖宗在上,道德的制约直接压在了朱慈烺的身上。
“严嵩五岁在严氏祠启蒙,九岁入县学,十岁过县试,十九岁中江西乡试举人第十六名,二十五岁中进士,选授庶吉士,后因病归乡。”
“病愈后,多有人劝严嵩复官,正值刘瑾乱权,严嵩不愿与之同流,拒不出仕。”
“铁岭伯,朕不曾说错吧?”
严云从:“不曾。”
“后来的事,这是严家的事,铁岭伯你自当清楚,朕就不说了。”
“适才王阁老与管尚书的话,你可听到?”
“回禀陛下,臣听到了。”
朱慈烺:“严嵩是匠籍,官拜首揆,他的儿子严世蕃倒是对上了家族的匠籍,官拜工部左侍郎。”
“你的父亲严绍庭,再到你,都从了军。尤其是你,世勋世臣,比你的曾祖还要光宗耀祖。”
“你有祖宗,朕也有祖宗。你这个当子孙的心系祖宗,朕这个当子孙的也要心系祖宗。”
“大明列祖列宗在上,六朝之国宪不曾更改之事,朕若是改了,那便是有悖祖宗。”
“都是做子孙的,朕就引用世宗说过的一句话:你难,朕也难,咱们就都勉为其难吧。”
“铁岭伯,你先起来,起来说话。”
“谢陛下。”严云从起身。
“照例,追封你的父亲严绍庭为铁岭伯。余下的,增岁禄二百石。”
严云从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些文官,而后跪倒在地,“臣谢陛下恩典。”
朱慈烺注意到了严云从的神情。
文官拿六朝祖宗压我,我也不好办呐。
要怪你就怪文官吧。
将来若是有什么报复文官的机会,你可千万不要错过。
“不必多礼,起身说话。”
“谢陛下。”
“铁岭伯既然从草原回来了,那就不要再离京了,去京营任副将,就在朕身边待着。”
“臣领旨,谢恩。”
…………
巫山伯府。
大堂。
巫山伯陆继宗在左,其夫人安氏在右。
其子陆承业低着头站在堂中。
“我告诉你!”陆继宗的声音赫然响起。
“你跟阳和侯之女的婚事,是早就定好的。这个亲,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爹,阳和侯家的闺女我连见都没见过。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黑是白、是丑是俊,我都不知道。”
“爹,万一她要是个丑八怪,我娶个丑八怪进咱们家的门,那岂不是有辱门风。”
陆继宗猛地一拍桌子,“强词夺理!”
“亲事讲究的是什么?是门当户对。”
“阳和侯是世袭的伯爵,咱们家也是世袭的伯爵,这就叫门当户对。”
“阳和侯本总督经营戎政,陛下又降下旨意,让阳和侯节制军务,领兵收复西番。”
“西番这一仗下来,阳和侯估计就得是世袭的侯爵。让人家家的门槛,可就比咱们家门槛高多了。”
陆承业不以为然,“爹,勋贵之间的地位高低,可不看爵位,看的是圣眷。”
“陛下宠信哪家勋贵,哪家勋贵的地位就高。武定侯郭勋、咸宁侯仇鸾,这两个人在嘉靖朝那可是红得发紫的勋贵。”
陆继宗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你看看你提的这两个人,死的一个比一个惨。”
“不过,你能有这份认识,就说明你还没有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你能有这份认识,那我就放心了。趁着阳和侯还未离京,就这几天吧,把婚事办了。”
陆承业:“爹,我压根就不喜欢阳和侯家的闺女,我有喜欢的人。”
“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正妻,必须是阳和侯家的闺女。”
“爹,我都跟我喜欢的姑娘说好了,我一定娶她为妻,这是一言为定的事……”
陆继宗打断,骂道:“一言为定个屁!”
“你说的那个姑娘我找人查过了,不是什么好人,你少跟她搅在一块。”
“爹,你怎么能能这么说呢。那姑娘可单纯了……”
陆继宗忍不住又骂道:“单纯你姥娘个头!”
“你说的那个姑娘打小就没了爹娘,她能长这么大,你告诉我她单纯?”
“她要是单纯,早就被人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我是不想把人想的那么坏,但这件事,矫枉必须过正。”
安氏劝道:“还是个孩子嘛,跟孩子生这么大的气,不至于。”
陆继宗:“勋戚之间,向来是互相联姻,同气连枝。”
“不和其他勋贵结亲,遇到事,人家凭什么帮我们家?”
“白居易的《琵琶行》你也读过,那琵琶女的遭遇你也清楚。”
“一开始,年轻貌美,那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年老色衰之后呢?门前冷落车马稀。”
“孩子,娶妻当娶贤,娶妾当娶爱。你只要将阳和侯家的闺女娶进家门当正妻,妾室你爱纳几房就纳几房。”
“你爹这一辈子就你娘一个人,没纳过妾。但是,你可以。”
“你生在这个家里,就应该为这个家着想。”
纳妾,陆承业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爹,要不你纳妾吧?”
“一家勋贵家的闺女嫁给另一家勋贵当妾,这也是联姻,像这样的事有的是。”
“万历时,武清侯李伟的闺女不就是嫁给了平江伯陈王谟做妾?”
“如此一来,爹你既弥补了没有纳妾的遗憾,我也不用为难,联姻的目的还能达到。”
“这是一举三得呀。”
安氏猛地一拍桌子,“你个小王八羔子,你还挺孝顺!”
陆继宗连忙劝道:“夫人,跟孩子嘛,不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孩子这话,也是为了家里好。”
安氏:“孩子为谁好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自己好。”
“说孩子的事呢,你在白日做上梦了!”
陆继宗解释:“夫人,这不是孩子说的嘛,又不是我说的。”
“这么多年了,我什么心思你还不知道吗?”
安氏:“正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不放心。”
她指着陆承业,“你娶阳和侯家的闺女为妻,就这么定了,没得商量!”
陆继宗也赶忙转移火力,“没错,这事就得听你娘的。”
“这人呐,就是恨你有,笑你无,嫌你穷,怕你富。”
“咱们家好不容易从世袭的指挥佥事变成世袭伯爵,家族的荣光,必须得传承下去。”
“开海这件事,是我亲自带着人到沿海办的,你爹我得罪的人,那是大鼻子他爹——老鼻子了。”
“一个篱笆三根桩,咱们家离不开其他勋贵的帮衬。单打独斗,只怕是万劫不复。”
“你既生在了这个家里,家里又给了你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说句市侩些的话,你吃了家里这么多好处,总得为家里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