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那些说书先生编排先帝、编排宫廷秽事官府都不管,这回怎么就管了?”
那知府:“上次湖广报纸的事,朝廷就憋着火要监管舆论。”
“史书,千秋万世的人都能看到,朝廷不会不管。朝廷前几十年的事,朝中的大臣可都在呢,牵扯各方,朝廷更得管。”
“跟你说了你也说不明白,赶紧照我说的做。凡是有关朝事的,不管是说书的还是卖书的,全都让他们打住!”
“告诉他们,其他的可以,但涉及朝政之事暂时还不行。”
那捕头:“太守,这涉及的商铺可就多了。”
“混账东西!”那知府喝斥。
“你知道你口中的大奸臣杨嗣昌,朝中受过他恩惠的人有多少吗?杨鹗、沈迅、万元吉,哪个不是国之重臣,刚才那个锦衣卫就是杨嗣昌的亲儿子!”
那捕头怔住了,“这大奸臣的儿子还能当官呢?”
那知府已经无心解释了,怒道:“你个胥吏贱籍,跟娼妓同类的下九流货色,老爷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哪来的这么多话!”
“朝中受舆论之害的官员可不是一个两个,要真有人借着监管舆论这件事较真,我被问罪之前,我一定先收拾你!”
“滚出去办事!”
…………
桃渚守御千户所。
一队官兵列队而来。
这队官兵的服饰与常见的不同,桃渚所的旗军认得出,他们的服饰与监纪标营的服饰相同,这是宪兵。
宪兵宪兵,一个宪字,足以说明其意。
孙立雅自队伍中走出,阎应元落后其半个身位。
“桃渚所的尤千户可在?”
“在。”一名军官应声走来,“卑职就是上官要找的尤千户。敢问上官是?”
“兵部军政司郎中孙立雅。”他又介绍身旁之人,“这位是大理寺评事阎应元阎评事。”
那千户行礼,“原来是孙郎中、阎评事,失敬失敬。”
孙立雅问:“可知道找你是什么事?”
“知道,走私嘛。”
孙立雅:“你倒是坦诚,那就交代吧。”
“孙郎中,卑职如果说并未参与走私,您相信吗?”
孙立雅与阎应元碰了一下眼神,“相信,又不相信。”
“你就是一个千户,若是上面的人下令,你也不得不从。可你不收钱,那些人怎么会放心。”
“你或许没有真正参与走私,但你一定是迫于压力不得已睁一眼闭一只眼,而且还收了钱。”
那千户满脸的不可思议,“您这是猜测?猜测的着实令人惊奇。”
孙立雅纠正:“什么猜的,我查出来的。”
“来浙江这么多天,之所以一直没有动,就是在暗中调查。”
那千户问:“那您都查出什么来了?”
“我所查到的远比你想象中要多。你要是想从轻发落的话,就老实交代。”
那千户:“不用您吩咐,卑职一定实话实说。”
“让开,让开,让开。”桃渚所外,又有一队官兵开进。
一身着四品官服的文官走来,“这里怎么这么乱?”
孙立雅寻声看去,“你是什么人?”
“本官宁绍台兵备副使洪沥,你又是什么人?”
“兵部军政司郎中孙立雅。”
洪沥瞬间收了气势,“原来是孙郎中,失敬,失敬。”
“洪兵宪,你带着这么多人来,所为何事?”
洪沥解释:“是这样,自从出了走私案后,宁绍台兵备道当即展开自查。诸多线索之下,查到了桃渚所的尤千户。”
“知尤千户涉嫌走私,便命人去其住宅周边走访调查,以求寻找新的证据。”
“果然,证据确凿,我是特意带人来缉拿嫌犯。”
孙立雅脸色发沉,他对着阎应元使了个眼色,后者当着对方的面大摇大摆毫不掩饰地离去。
“此案涉及卫所,军政司已经提调,就不劳烦洪兵宪了。”
“这……”洪沥犹豫,“此案毕竟是发生在台州,是宁绍台兵备道汛地,嫌犯又是兵备道治下军官,按例,兵备道有权……”
孙立雅眼眉倒竖,“军政司奉旨查案,地方只是配合而已。”
“洪兵宪如此心切似焚,是想要对抗圣上?还是想要抵制中枢?”
“不敢,不敢。”洪沥陪笑。
他看向那千户,“尤千户,那你就好好配合孙郎中,老实交代。”
派人在自己住宅周边走访,那就是说自己的家人在他们手中,那千户哪里还敢说。
“卑职没有什么好交代的。”
洪沥一副得意的神情。
孙立雅料到会是这种情况,“尤千户,你真的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那千户故意装出为难的样子,好让对方看出自己的窘迫。
“卑职,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孙立雅看了看那千户,又看了看那兵备道,“没有什么好交代的,那就慢慢想,说不定就能想起来点什么。”
那千户躬着身。
那兵备道低头看着地,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
一身着七品官服的文官带兵走来,正是浙江巡按御史林之骥。
洪沥一看来人,赶忙走去行礼,“按台。”
“洪兵宪,你带人来干嘛?”
“按台,兵备道查出走私案与桃渚所有关,这才带兵前来……”
林之骥直接打断,“有军政司的孙郎中在,这个案子交由孙郎中负责。让你的兵退出去。”
洪沥无奈,“是。”接着下令退兵。
本想带兵离去的洪沥又被林之骥叫住:“洪兵宪,你留下。”
孙立雅笑道:“县官不如现管呐,林按台一出手,果真是不同凡响。”
林之骥:“都是为朝廷效力,大家都一样。”
“刚才我来的路上,碰到了阎评事,人我已经交给阎评事了。”
“说来也怪,我初任江阴知县的时候,阎评事时任江阴典史;我初任浙江巡按御史时,阎评事时任杭州府推官。”
“我这就要离开浙江了,因为走私案耽搁下来,不成想又碰到了阎评事。”
“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还真奇妙。”
孙立雅接言道:“缘分这东西,是挺奇妙的”
“这不嘛,我前脚刚到桃渚所,还没同尤千户说几句话呢,洪兵宪就带人来了。”
“他一来就要争办案权,没成,又拿尤千户的家人来威胁他。”
“我可没有。”洪沥急忙否认。
林之骥语气一愣,“什么没有?”
“洪沥,你瞅瞅你叫的这个名字,一听就不像好人。”
“说吧,你动作这么快,把痕迹抹的这么干净,是从哪得到的消息?”
洪沥不认,“我不明白按台的意思。”
林之骥:“行了,我手头上事多,没那么多功夫跟你废话。”
“你是正四品的兵备副使,我无权羁押。但你涉案了,暂停职务,挂冠自肃吧。”
“来人,请洪兵宪下去休息。”
“是。”有按院衙门的官兵上前,“洪兵宪,请。”
洪沥随按院衙门的官兵离去。
林之骥看向那千户,“尤千户是吧,你的家人我已经派人保护起来了,现在大理寺的阎评事在亲自保护。”
“事情你也看到了,你个小小的千户没必要硬抗,老实交代对你没坏处。”
那千户:“我交代,我全都交代。是宁绍台参将钱龙。”
林之骥毫不意外,“有了洪沥,就知道准还得有钱龙。”
孙立雅挥手示意属下,“将人带下去,仔细审问。口供、记录,皆要详细,不得马虎,”
“是。”宪兵将人带走。
孙立雅看向林之骥,“初到浙江时,听闻林按台是在处州府公干,接到消息后这才立刻往回赶。”
“现在来看,林按台好像还是很赶,可是还有其他什么公务要忙?”
“若是有要紧公务的话,大家可以商量着酌情的安排时间,以免耽误。”
林之骥没有给予具体回复,“公务公务,哪能没有公务,想闲也闲不下来。”
“不过,这个案子非比寻常,是直接从日本的神奈川查获,倭寇那边说不定也在通过各种途径打听消息,且又是朝廷交办的。大家都在忙这个案子,我又岂能躲清闲。”
“眼下案情好不容易有了进展,还是以走私案为要。”
对方不愿意说,孙立雅也不再问,他又说回案子。
“这些人清楚自己罪大恶极,明知道无法对抗朝廷,可偏偏又想保平安,就只能想方设法消除痕迹。”
“他们忙活,咱们也得跟着忙活。”
林之骥:“困兽之斗罢了。”
“自开海后,朝廷严查走私,他们这是顶风作案,本就当严惩不贷。他们不仅走私,还走私违禁品,甚至还有硝石,罪就更重了。”
“这些人的动作很快,该抹的痕迹差不多都抹了。不然,咱们也不至于查到现在才有眉目。”
孙立雅:“翁之琪翁总镇将案子报给朝廷,第二天议事的时候圣上就让有司衙门派人来浙江查案。”
“要么是翁总镇在神奈川查走私的时候,那里的人赶忙跑回来报信。要么就是,朝中有人走漏了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