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士英、越其杰、何腾蛟三个人正在饮酒。
“自兴啊,武英殿那一仗,你打得好啊。”
越其杰揉了揉嘴角的淤青,“主要是那群东林党太过可恶。”
“同朝为官,互相之间有所争斗本是常理。可低头不见抬头见,总该要顾及几分情面吧?东林党偏不,他们是非得要把人踩死不可。”
何腾蛟关心道:“自兴兄,你这伤不要紧吧?”
“不要紧,不要紧。军户出身,打小家里人就教着练武,磕磕碰碰的免不了。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倒是这个沈迅。”越其杰眼睛直放光,“沈迅的身手这次我算是开眼了。”
“那一拳一脚,干脆利落,我觉着我手上的功夫就算不错了。可一见沈迅的功夫,不服高人有罪啊。”
马士英接言:“沈迅的身手我也看了,确实漂亮。”
“拳拳到肉却又招招避开要害,力道很足但不致命,可也得让人正经的难受上三两个月。”
“还有那个黄家瑞,平日里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可一动上手,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何腾蛟笑道:“阁老忘了,山东是出圣人的地方。君子六艺,圣人可不是只让人读书,圣人的腰间可是配着剑呢。”
“沈迅和黄家瑞都是山东人,平日里待人温良,但真遇上事,那是一点也不含糊。”
“杨嗣昌曾经向先帝举荐沈迅,言:‘迅才十倍于臣,且知兵机,可用为兵部尚书’。当时沈迅不过是兵部职方司郎中,骤然提拔必定为东林党人反对,先帝便折中授沈迅为兵科给事中。”
“人生之大恩有二,一为救命之恩,一为知遇之恩。有时知遇之恩还要高于救命之恩。”
“在官场上,上位者的一句话比下位者摸爬滚打一辈子都管用。杨嗣昌对沈迅如此大恩,沈迅能不维护杨嗣昌吗。”
越其杰感慨道:“崇祯十六年,建奴攻陷莱阳县城后分兵攻打孙受镇,时沈迅赋闲在家,与其弟沈迓率众凭寨拒敌,激战三昼夜,愣是硬生生地杀退了建奴。”
“惹到这样的人物,东林党算是踢到铁板了。”
“还有那个黄家瑞,那是先帝钦点清理两淮盐法之人。因其督盐有功,先帝擢升其为扬州巡抚。对付错综复杂的盐政,没点手腕可是镇不住场子的。”
“东林党好散播谣言,以裹挟民意要挟朝廷。可他们这次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锦衣卫堂上佥书王世德就在先帝身前侍奉,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孙象贤那也是先帝跟前的老人了,什么内情圣上不知道?就算没有沈迅这一出,圣上也压根就不会理会东林党这一套。”
何腾蛟言:“要说咱们的这位圣上,虽然年轻,可却是出乎常人的稳重。”
马使用道:“今上是先帝手把手教出来的。”
“先帝幼时,他的亲生母亲是被其亲生父亲活活打死的。先帝脑海中连其母亲的印象都没有啊。”
“万历、泰昌两朝的宫廷状况咱们也都知道,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先帝在那样的状况下长大,没有如北齐高家那般得了疯癫就已然是了不得了。”
“先帝初登大宝,什么都不懂,也是折腾了好几年才摸清楚状况。就崇祯朝那连年天灾、连年战乱、连年党争,就算是个呆子也练出来了。”
“先帝将其幼时缺失的情感以及理政以来踩过的坑,全都传授给了今上。泰昌、天启、崇祯,三朝以来,今上可是唯一受过教育之人。”
何腾蛟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话虽是如此,可今上似乎是有种未卜先知的能力。”
“应对闯贼和建奴时,一步接一步走,每一步都恰好都走在筋节之处,好像是长了天眼一般。”
马士英正色道:“这说明什么啊?说明天不亡大明。”
“先帝在位时,连年的天灾。今上一登基,天灾减缓了,就是这么巧。大明朝受了这么多年的罪,也该熬过来了。”
“古人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明朝扛过了甲申那一劫,如今是一片中兴之气象。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越其杰举起酒杯,“那咱们就为大明朝干一杯。”
“干一杯。”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马士英身份最高,不会倒酒。
何腾蛟属于客人,自然没有让客人倒酒的道理。
那就只能越其杰来了。
越其杰端起酒壶斟酒,“这好日子是在后面呢,可该怎么过日子,咱们得好好地琢磨琢磨。”
“圣上议事,通常就叫那么有数的几个人。这次在武英殿摆出了那么大的阵势,就是想趁势监管舆论。”
“宫禁夷狄之事,固未可知,朝廷已然之失,则听舆论而有闻焉。这舆论该怎么管,可是一门大学问。”
马士英冷哼一声,“江南的舆论不就是握在东林党手中,复社也有份。”
“只要把这两股势力摁住喽,什么就都好说了。”
“别的事我能不上心,可这件事我不能不上心。”
“杨嗣昌有一个好儿子,有两个好叔叔,还有感念其情的老部下。这些,我可没有。”
“活着的时候我要是不把事情弄明白,死后,任由东林党编排,我的名声估计顶风都得臭八百里。”
“在武英殿,是武斗,下面就该文斗了。”
越其杰:“武斗不过是动动胳膊、动动腿,文斗可是得动脑。这可比武功斗难多了。”
“唉。”马士英哀叹一声,“集之在的时候,他在报纸上揶揄东林党,做的是如鱼得水。”
“集之兄年老致仕,这一故去,接手宣传司的那些人,就没有集之兄那般的行事喽。”
马士英一摆手,“算了,不说那些了,说点高兴的事。”
接着,马士英将目光放在何腾蛟身上。
何腾蛟吓了一跳,该不会又要举荐我出任湖广巡抚吧?
“云从,十五年前你就是巡抚,十五年后反倒是还降了。这样不行啊。”
“正好,有个官职空出来了,云从你正好补缺。”
何腾蛟陡然提起精神。
虽说现任湖广巡抚王正中干的好好的没出什么意外,可何腾蛟是真怕呀。
“阁老,不知是什么官职?”
“太府寺卿。”
何腾蛟松了一口气,不是湖广巡抚就行。
越其杰面色凝重起来,“我曾任河南巡抚,没少听当地的老人讲苏京的事。”
“崇祯朝打了这么多年仗,最惨的就是开封之战。松锦之战不过是败,开封之战是真的惨。”
“先帝对苏京天高地厚之恩,苏京任御史领兵救援开封时生里来死里去,也是真的卖力。”
“闯贼挟持苏京经夷齐墓时,苏京感念先帝恩德欲以死明志。他若是那时就死了,反倒成全了一段佳话。可惜,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临了临了弄了一个晚节不保。”
“不提苏京了。”马士英又看向何腾蛟。
“云从兄,适才我看你神情有些不自然,可是有什么事?”
“我还以为阁老要举荐我出任湖广巡抚呢。”
马士英点头道:“也是,你在湖广巡抚任上栽过跟头,确实有点忌讳。”
“阁老,并非如此。湖广巡抚衙门的风水不好。”
“风水不好?”马士英一愣,他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理由。
何腾蛟:“阁老,您想想,这历任湖广巡抚,有几个没栽过跟头?”
“就拿前不久来说,我、龚彝、陈子龙,一连三任巡抚全都被去职。”
马士英仔细想来,也是惊出了一声冷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湘水之上有娥皇女英,鹗渚之中有鱼虾蛟龙,洞庭之畔有渔船舟歌,溆浦晨阳有山水交融。湖广乃楚国旧地,荆楚潇湘,风情绝佳,按理来说,不当如此。”
何腾蛟一脸的无奈,“说的就是啊,可事实偏偏如此。”
马士英:“算了,既然这么邪门,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湖广谁爱去谁去,咱不去了。”
“不过这个太府寺,还是要去的。云从兄啊,你也六十多了吧?”
何腾蛟:“是,六十多了。”
“你的仕途全然被湖广巡抚衙门给耽误了,年纪到了,再不往上走可就走不了啦。”
马士英拍着胸脯,仗义地说:
“太府寺卿的位置空下来了,我就算是豁出这张老脸去,也一定在圣上面前保举你出任太府寺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