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自己偷偷摸摸的编写一部书,只要不流传,朝廷管不着。到想要推广流传,那就必须向朝廷报备,朝廷审核过后,方可推行。”
“刊印书籍也是一样,需请朝廷审核。朝廷审核无误且准允后,方可刊印发行。”
管绍宁说:“如此一来,会不会太严苛了些?”
“我大明文风昌盛,民间修书者不计其数。若是所有书籍都由朝廷审核的话,也太过繁剧。”
马士英正色道:“一点也不繁剧。”
“人手不够那就加人手,人手充沛了自然就会轻省。”
吏部尚书雷跃龙接言:“大明朝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想当官的人。”
“增加人手,不成问题。”
马士英:“适才沈尚书提及万历时的妖书案,妖书案扰乱朝堂,引起多少纷争。”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已经有了这样的教训,难道我们还不吸取吗?”
“我看,连印书的书铺也要监管,免得有人钻空子。”
马士英为了自己的名声,很是坚决。
陆清原说:“若是这般的话,所谓围师必阙,会不会显得朝廷过于不近人情?”
马士英不以为然,“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胸有成竹,何苦在围师必阙?当求全歼尔。”
沈迅接言道:“没错。”
“写篇文章,编本诗集,这类文学之书,没什么可犯忌讳的地方。就算是借古讽今,也是人之常情,没有人会较真。他们,也不会怕朝廷审核。”
“朝廷真正要杜绝的,是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编修的别有用心之言。”
“防君子不防小人,问心无愧之人,自然不会畏惧朝廷审核。问心有愧之人,做贼心虚,无论怎么都会找出理由来搪塞。”
“倘使真的有人要兴风作浪,私下刊印不轨之书籍文章,朝廷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是事发后追查。”
说着,沈迅看向钱谦益,“钱尚书,您是文坛大家,出自您手的诗歌文章不计其数,您也曾刊印过自己的文集。”
“于此事而言,没有人能比您更有发言之权,您以为如何?”
钱谦益陷入深度思考。
自己现在已经得罪了江南,江南文人口中全然无自己的好话。
骂都挨了,我要是不做点什么,岂不是白挨骂了。
皇帝既然想监管舆论,那我就帮皇帝一把。说不定还可趁朝廷监管舆论之际,用些手段将自己洗白。
“我赞同,我完全赞同。”
“问心无愧者不怕查,老夫相信我大明朝的士子。”
“真要是有人畏惧朝廷审查,必然心里有鬼,朝廷要防的就是他们。这也正说明朝廷此举,用对了。”
钱谦益目光扫视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其他人一听,我们要是反对,是不是就显得我们心里有鬼?
钱谦益这家伙,本事见长啊,竟然把我们都给问住了。
邱致中和许达胤二人碰了一下眼神,钱谦益这政治水平忽高忽低。
邱致中低声道:“这钱尚书的本事要是上来了,也真还有那么几分意思。”
许达胤说:“朝野皆称钱尚书为‘中手’,这不正显得钱尚书是位够格的‘中手’嘛。”
邱致中掌东厂,这些传闻他自然清楚。
“所谓‘中手’,就是位于常人之上,高手之下。朝野都在传,钱尚书弥补了寻常人与高手之间的空白。”
大学士陈子壮见无人说话,他便开了口,“我倒是担心一点。”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写文章,最重要就是一个‘活’字。”
“朝廷这一审核,若是把什么都给限制死了,这对于文坛而言,可是一大损失。”
“文人在写东西之前都得考虑符不符合朝廷定下的章程,久而久之,恐怕无人再写新东西,全都跑去考据古书了。”
马士英解释:“这当然也不能把人限制死。”
“吟诗作对写文章,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朝廷无需太过干涉。朝廷要审核的,主要是涉及朝政之事。”
“就像谈迁修的这部《国榷》,上起洪武,大明朝几百年的历史都在书中。大明朝还在呢,万历朝的老人还在呢,近几十年的事,都能说得清,当然不容作假。”
“朝廷要是不管的话,再过几十年,这些老人都不在了,流传个几十年,就像祝枝山书中的诛十族那般传的朝廷都信了,这就麻烦了。”
“寻常人没有人会静下心来去扒各种史料,只会盲从于他人,听信的也都是流传之言。流言在其脑海中先入为主,根深蒂固,就算有人拿出史料纠正,怕是也会有人不愿意去相信。”
“我们在前面为国操劳,不能看着有人在背后放冷箭吧?”
陈子壮闻言,默了一下,“监管涉及朝政之言,这是应该,历朝历代皆是如此,本无可厚非。”
“只要不是兴起文字狱,我没有意见。”
阁臣王锡衮笑道:“我大明得国之正,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中间对得起良心。自然是不会做贼心虚般的拿文字狱去堵人的嘴。”
“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在意什么。太祖起于微末,逐胡虏复中华,大明朝怕什么?什么都不怕。”
史可法见事情商议得差不多了,总结道:“那就照此议,呈报御前。”
…………
乾清宫。
朱慈烺正在翻看会议记录。
东厂提督太监邱致中、锦衣卫掌印许达胤二人在旁。
首辅史可法正在汇报。
“陛下,臣等商议,除了宣传司照常对民间舆论的监管之外,今后发行、刊印的书籍需向朝廷报备。”
“凡朝廷审核通过的书籍,方准刊印、发行,违者纠罪。”
朱慈烺将记录放下,“天道忌满,人道忌全。”
“审核归审核,但不能矫枉过正。”
史可法:“臣明白,这一点,陈子壮陈阁老也提到了。”
“臣等商议,如诗词歌赋之类的书籍,无需太过在意,朝廷要将主要精力放在涉及朝政的书籍审查上。”
朱慈烺:“议事时,朝臣多以祝枝山《野记》之诛方孝孺十族为例。”
锦衣卫掌许达胤上前,“陛下,臣等细细查来,诛十族一说,确系为祝枝山编造,后又经多年以来文人不断添油加醋、增加枝节而逐渐流传开来,越传越广,乃至深入人心,甚至一些朝臣对此亦是深信不疑。”
“有时,还会有人以此为由来抨击朝廷嗜杀。”
朱慈烺问:“是真的深信不疑?还是选择性的相信?”
许达胤:“或许,是兼而有之。”
“好一个兼而有之。”朱慈烺发出一声冷笑。
“有的人是无从知晓,只能从别人那里听说,而后听之信之。有的人则是明知道事实真相,却仍旧选择混淆黑白,为的就是扰乱视听,浑水摸鱼,以达到其不可告人之目的。”
“大明朝文脉昌盛,吟诗作对、编著文章的士子比比皆是,其在文章中褒贬时政,这本无可厚非。”
“贾谊之《过秦论》、杜牧之《阿房宫赋》,皆为借古喻今,文章写的很好,也很有道理。朕倒是盼着大明朝多出些这样的文章。”
“像那些睁着眼说瞎话的文章,他们是什么目的,朕不想问,也不屑于去问。可既然有这样的事,朝廷就要去管,大明朝不能容少正卯!”
“这个章程议的还是不错的,就照议定的章程去办。”
“是。”史可法行礼,接着又奏:“陛下,监管舆论之衙署,在中枢为礼部宣传司,在地方,臣等议的是交由提学官负责。”
“民间那些刊印书籍的书铺,也需在各地官府备案,且刊印书籍上需印有书铺之名,以便于追查。”
朱慈烺:“礼部宣传司就那些人,元辅的意思是,为宣传司增加人手?”
“是。”
“那就加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