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枉过正之事,必然是会发生的,我并不否认这一点。可有些人上蹿下跳,有些话颠倒黑白,总该是要管一管的。哪怕是矫枉过正,也在所不惜。”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可水流湍急,冲毁堤坝,这便是祸。”
“从来就没有人想过堵塞人口,朝廷之所以选择这样做,也是被逼迫的无奈之举。”
“三边总督吕大器吕制台是李宗师的岳丈,李宗师若是抵制国策,怕是吕制台也要受到牵连。”
“吕制台是崇祯元年的进士,与元辅史可法史阁老是同年,可吕制台的仕途……”王世德有意顿了一下。
“好不容易熬到三边总督的位置上,李宗师就算是不为自己着想,也当为自己的老岳丈想一想吧。”
…………
街上。
两队锦衣卫排列开来,而后齐刷刷地退到两侧,闪出中间主路——王世德从中走来。
王世德四下打量,眼神掠过惊慌的人群,直指远处的书铺。
“朝廷有令,凡是可刊印书籍的书铺,需在官府备案。”
“都听好了,就从这条街开始,挨个店铺通知,记住了,是挨个店铺通知,不管他是不是书铺都要通知。”
“是书铺的,直接告知咱们省事。不是书铺的,让他们帮着传达。”
“有一点,一定要讲礼貌,不许扰民。都听明白没有?”
一众锦衣卫:“明白。”
王世德双手前挥,“明白了那就办事。”
“是。”锦衣卫开始挨个商铺通知。
这时,一男子见大队锦衣卫冲来,非但没有畏惧,反而饶有兴趣地观瞧。
王世德注意到了这个人,冲着他喊道:“喂。”
那男子听到有人喊,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意思是在问:是在叫我吗?
王世德招手,“没错,叫的就是你,过来。”
那男子应声走来,行礼,“见过上差。”
“不必多礼。我问你,别人见到锦衣卫都恨不得绕道走,你怎么不走,反而还看得津津有味?”
“回禀上差,学生刚刚听到上差言及不许扰民,这才斗胆驻足。”
“自称学生,是读书人?”
“是。”
“你这个读书人呐,嘴里没有实话。”
王世德指向男子手里拿着的书,“杭州城里最大的书铺就在这条街上,你手里拿着书,是来印书的吧?”
“官府贴出了告示,印书之事想必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这是想观望风向啊。”
男子再次行礼,“不敢欺瞒上差,学生的确是有观望之意。”
“书拿过来我看看。”
“是。”男子将书递过。
王世德接过一看,是《天下郡国利病书》。
他抬头看向那男子,“你是顾炎武?”
顾炎武略感诧异,“正是学生。”
“不知上差是如何知晓学生的名字?”
王世德翻看着书,“你很有名气,我听说过你的大名。”
“不止是我,就连圣上也听说过你的名字。你写的一些东西,圣上也在看。”
顾炎武没想到皇帝竟然看过自己的文章,震惊之余,却又没有那么震惊。只是淡淡的说了句:“学生惶恐。”
“听说这本书你很早就开始写了?”
“是,此书始编于崇祯十二年。”
王世德继续翻看着,“你这次来是印书的?”
“不是,学生此番前来是来拜访朋友的,想着让朋友帮着斧正书中内容。”
“朋友叫什么名字啊?”
“毛先舒,沈谦。”
王世德点点头,“这二位确实是杭州名士。”
“你很有才学,为何不科举入仕?”
“学生已无心科举,只想着著书立说,留下点东西给后人。”
王世德将书合上,还给顾炎武,“这书没编完吧?”
顾炎武接过,“确实没有。”
“不着急,这等巨著就当细细雕琢。就是编著完后,不要忘记送朝廷审核。”
顾炎武行了一礼,没有说话。
王世德笑了,“不必这般拘谨,你这书没问题,朝廷不会为难。”
“相反,像这等好书,圣上还会帮着刊印。”
“皇家印书局不能只印反书,像这等真东西才是最应该刊印的。”
“就是你那些个离经叛道的思想,该收的就收一收。”
“学生不明白,还望上差指点。”
“寓封建之意于郡县之中,封建之失,其专在下;郡县之失,其专在上。”王世德看着顾炎武,“你在暗指君主之制,宜当有变。”
“你,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顾炎武大方地承认了,“学生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不知有司之官,凛凛焉救过之不给,以得代为幸,而无肯为其民兴一日之利者,民乌得而不穷,国乌得而不弱?”
王世德语气一冷,“李贽就已经够离经叛道的了,你比他还要离经叛道。”
“历朝历代都在吸取前朝的教训,周因分封而亡,秦鉴其事,行郡县。秦二世而亡,汉取周秦之故,郡国并行。五代军阀祸世,故宋重文轻武。元之宰相乱政,故我朝废相。”
“无论各朝各代如何吸取前朝的教训,可有一条亘古未变,那就是强干弱枝。”
“强中枢弱地方,这才是大势所趋。你所言之放权以强地方,不过妄言尔。”
顾炎武知道对方与自己的观念不同,他也不指望能说服对方。
“学生保留意见。”
王世德笑了,“我看过你的书,知你有大才。”
“你说的那些东西,未必不会实现,但在这片土地上,很难实现。”
顾炎武又是行礼,“还望上差指教。”
王世德:“因为没有人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力。”
“人是如此,国家也是如此。对于一个国家而言,要的就是中枢对地方如臂使指。自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历朝历代莫不如是。”
“大明朝尽管会有一些地方官员以忤逆上官、抵制朝廷为荣,但终究还是敌不过大势所趋。”
“你精通史学,当是明白大势所趋这四个字是何等的分量”
“不提圣上会如何,仅是内阁、六部,他们就绝不会容许地方官员忤逆中枢。”
“这片土地上,权力二字古老而又悠久,令人神往,多少英雄为其折腰。放下权力,说得容易,谁会肯做。”
顾炎武当然明白王世德的意思,“学生的思想,今人理解但不会去做,可学生相信,后人一定会有所领悟。”
王世德是锦衣卫,他当然要维护君主、维护中枢,他也必须如此。
“可我们都是今人,而非后人。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你的书是好书,东西也是真东西,值得一读。但我还是那句话,你那离经叛道的思想,该收的还是要收一收。”
“你我的对话,我会如实禀明圣上。”
“另外再提醒你一句,要想做大事必须要做大官。你有大才,还是科举入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