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对方真是什么心思阴沉之辈,既然想争夺未来五年的“潮信舫”掌权家族,当是不会这么快的跳出身来,在“方士论座”时显得如此直接嚣张。
毕竟心思阴沉者,反而是不会率先跳出来吸引他人注意的。
与那些邢家看似嚣张,实则粗中有细的冰冷女子,李家皮笑肉不笑的“农夫”方士,刘家那故作无拘的肥胖酒仙相比。
这位赵家的“赤面”方士,更好似一个直接的真小人,想要得到什么也会动用暗地中的手段,但亦会大大方方的展现出野心,而不是一位道貌岸然,时刻准备背刺旁人的伪君子。
只是其气质显得太过阴沉了些,总让人忽略其为数不多的闪光点。
一念至此,于肃环顾四周,一股惆怅的气质悄然升起,轻声叹息道:
“我这也是无奈之举,既然四下无人,倒也与‘赤面’老哥把话说开了罢。”
说话间,于肃舍去方士的架子,就地坐在长满杂草的地面,迎着夕阳道:
“周家势弱难返,方士之路也早已断绝,为了续接上周家方士之路,我自小便老祖被养在周家深处从不露面,修特殊宝血,最终以血祭之法才成就了方士,所以外界才少有我信息。
真论起来,我自小就没出过周家石舫,连人....也未曾伤过,就算成就了方士,也只想安稳一方。
我又何尝不知,四处迎合会叫他人把我看轻了去?
只是此为无奈之举,我虽不愿,却实不能也。
所谓独行虽快,众行却远,我只想与其他方士多多交好,维持处周家当下处境算罢。”
于肃一边自言自语着,身上的落寞气息愈发明显,将其交心之语衬的更加真实。
砰。
身旁落座声响起,气质阴沉的“赤面”方士,居然也坐定在了于肃身旁。
沉默。
许久的沉默。
沉默的让于肃都感觉,是他自己身上露了马脚,让这位赵家方士看出了端倪,不由再次开口补充道:
“说实话,我乃是以‘精’脉宝血入的方士境界,‘精’脉本就在九脉之中不善杀伐,如今我身上连一道方术都无,这一次什么择花魁之流都与我无关,我只想下到那‘孽海欢坟’中长长见识......”
唰。
于肃展开半分“心景天地”,属于“精”脉的气息稍稍散出一丝,正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时,身旁的“赤面”方士却是摆了摆手:
“不必如此,独行虽快,众行却远,这话...是周家那位开辟了‘潮信舫’的先辈所说?”
“正是先祖教导。”
“倒是不似我赵家那位先祖无情,看来周家的那位先辈是个关心后人的,过去时应该多去拜见拜见。”
这赵家的“赤面”方士同样看向前方夕阳,一双显得阴恻恻的三角眼中,浮现几分嘲弄神色:
“当初我在赵家众多同辈人物中,属于最不起眼的垫底之辈,甚至还算是受尽白眼之辈,我赵家那位先祖直至坐化前,都未曾和我说过一句话,想来...是连我名字都不知晓的,可惜啊......”
那赵家的“赤面”方士,嘿嘿冷笑出声:
“可惜当赵家先祖坐化后,其他赵家同辈天骄早都化为了枯骨,只有我这整天不喜女色,闷头修行的‘闭门虫’,侥幸成了方士。”
“‘赤面’老哥大毅力,合该有此福报。”
于肃随口道了句客套话,一旁的“赤面”方士开口言出的下一句话,却是真让于肃默然了下去。
“既然唤我‘赤面’为老哥,那‘夜悬’老弟可愿在下到‘孽海欢坟’之中后,与我同行?”
“这是逼我站队?”
于肃心头一紧,他虽然想去那“孽海欢坟”中,寻找有关于青天气息的事物,可一旦真站队了“潮信十八家”的某位方士,则算是真掺和入了此间乱局,必然会受到其他方士的针对,两者之间的风险不可比较。
心思急转,于肃暗道自己好似有些装过了头,正欲想个体面借口再次拒绝时,身旁却有丝丝黑气散开。
只见那“赤面”方士扭过身子,散去面上的浓厚黑气,露出了面上一块大大的、长着黑毛的丑陋红斑,一双明明阴恻恻的三角眼中,竟是浮现了几分真挚,徐徐开口道:
“‘夜悬’老弟既然已自揭其短,那我也不再藏着掖着,我若无大把握,此次怎会敢与邢家、刘家等人,一同争夺魁首?
若‘夜悬’老弟,愿意与我赵慕同行,我赵慕可保‘夜悬’老弟安稳无忧,只需‘夜悬’老弟关键时候给为兄撑撑场子。
当然,如果真遇上什么难以解决的危险,我赵慕也不是什么自大之人,定会舍去争夺花魁魁首的缘法,也会与‘夜悬’老弟一同退走。”
于肃显得有些沉默,非是因为赵家“赤面”方士的邀请,而是因对方好似报出了真名。
每位方士都会起一个尊名,很大程度是在规避其他方士的阴险手段,就连“潮信舫”的那些有可能成为方士的天骄之流,在成就方士之前一般也有两个名字,父母所赐的与生俱来之名,皆都不暴露在外。
这赵慕既然报上真名,想来...是真动了几分交心的意思。
于肃没急着回答,目光扫过赵慕面上的红斑,笑道:
“赵慕兄既然已成就方士,何不将面上污秽之物除去?”
“我出身赵家主脉,原本有着上上等修行资源,上上等大好人生挥霍,正因有着这丑陋红斑,我才不受父母喜爱,才受同辈言语欺辱。
可若无此红斑,我怎会有闭门修行二十载的毅力?”
赵慕摸上自己脸面,指尖触及面上红斑中所长出的粗糙硬毛,回了于肃一个坦然笑意:
“这非是污秽之物,此乃某家来时路也。”
“周思竹,受教了。”
迎着夕阳,于肃起身正眼看向一旁气质阴沉,面上红斑,模样丑陋的赵慕。
两者相识一笑,赵慕面上重新有黑气弥漫而生,似是想起了什么,笑道:
“思竹老弟,那日我看你喜爱我手下的那‘红稼’花魁,若是我侥幸拿下魁首,便将其他家的花魁一并送来给你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