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倒转,半个时辰前,圆月刚升时。
“金胖子!你不是说那人是你义兄亲友么?怎得会和袁家法主扯上关系?!”
刚将袁家父子杀死的一众食碗境方士中,先前和于肃搭过话的中年书生开了口,朝着金胖子低声质问着。
方才,众人合力杀死袁家父子,正欲回转主战场时,便见那袁家的法主幻影突然一分为二,成了两半残躯之身。
一半向着远方逃去,引得炉壶境方士金昊衔尾追去。
一半则试图留住孟瑰和金昊的脚步,创造残躯逃走的机会。
可惜金昊和孟瑰轻松破开了拦路之法,两人亦是划分好了收获,金昊向着远方追去,负责杀那逃走的一半残躯,孟瑰留下处理另一半。
然而,
就在孟瑰驱使着巨兽,欲将那一半法主残躯绞杀之时,那法主居然向着于肃方向逃去,甚至还向着于肃唤出了“小友快快施以援手”之类的求救声!
再往后,便是那孟瑰对于肃起了疑心,欲出手试探之际,高凌云居然吼着什么“我来助你”之类的话语冲了上去。
可惜,高凌云就如同冲人呲牙的野狗,被那孟瑰随手召出的一道凶魂折断了脖颈,到现在都还趴在泥潭里。
于肃也被孟瑰随手一道方术,打成了重伤模样。
“于老弟...”
此刻,金胖子站定在远方,目光复杂的看向那道被大方士盯上的身影。
于肃先前能抗下一道炉壶境试探的方术而不死,已经大大出乎了金胖子的预料,可惜于肃已被孟瑰盯上,就算是再有来头,再有手段,也必然是死定了的。
念头至此,金胖子的声音微微提高几分,平静的朝刚刚发问的中年书生道:
“这于老弟...这姓于的之前允了些黑石,金某这才给其来历背书,金某与姓于的不算故交。”
说罢,金胖子低头看了眼下方泥潭中的高凌云,冷哼道:
“哼!诸位别想把浑水泼到金某身上,将金某也吃干抹净!实话与你们说了,追着另一道法主残躯而去的金昊大方士,正是金某本家,你们......”
“吃绝户的贱婢!于某是不是给你脸了?!”
金胖子话还说完,远方一声怒斥传至!
“什、什么?!姓于的这是发疯了?!”
“竟然敢辱骂大方士??”
“他娘的!这于小子死也要骂几句吗?此人还真有几分豪气!”
远方旁观的金胖子等人,再也没了勾心斗角的心思,皆往着那道黑发冲天的身影看去!
于肃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风停、水滞、虫鸣断绝。
那盘坐在巨兽头顶的孟瑰,一双漆黑眸子猛地定住,小脸上的慵懒笑意凝固在唇角。
她微微歪着脑袋,足足用了两三息,这才终于确认,面前的这个食碗境小辈,方才确实是在骂她。
“你......叫本座什么?”
孟瑰开口时声音很轻,没有怒意,甚至还有些不可置信,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反应。
咕咚...
于肃没有回话,舔了舔流到唇边的鲜血,混着血水咽下。
他的半边面孔血肉翻卷,散乱的黑发被夜风吹起,露出底下那双冰冷至极的眼睛。
不过此刻的于肃,已然懒得再回答那孟瑰,而是活动了一下伤痕累累的左臂,五指张开又攥紧,像是在确认自己的伤势。
孟瑰的面色彻底冷了下去。
“找死。”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水泽,随即手腕一抖,那根灰白色的骨鞭猛地往周身一甩!
啪!
鞭声炸裂,震破耳膜!
灰黑色的光芒从鞭梢扫过的轨迹中,如水波般的荡开,光芒所过之处,一道道形态各异的身影凭空浮现,皆是各种可以比拟食碗境存在的幽魂!
刹那间,
层层叠叠的凶魂,将那立在乱石中的青年团团包围,灰黑色的阴气聚拢如牢笼,连月光都无法透下。
“小辈!”
孟瑰垂下眼帘,有些疑心刚刚于肃骂出的“吃绝户”几字,强压心中怒意,居高临下道: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于肃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立于重重凶魂的包围之中,周身裸露的皮肤缓缓覆盖上了黑鳞。
“呵,既然喜欢装死,那本座就让你真死一回!”
显然,于肃的沉默,彻底耗尽了孟瑰最后一丝耐心。
她冷哼一声,稚嫩的身躯骤然发生剧变。
一头青丝如同活物般疯狂生长,柔顺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垂落至腰际,直至覆盖到了脚踝,将她曼妙的身躯遮的半隐半露。
其那张原本尚带几分稚气的面容,此刻也随之舒展开来。
眨眼间,
眉眼拉长,双唇丰润。
褪去了女孩的稚气,添了成熟美妇的冷艳,那立在巨兽之上的少女彻底换了模样。
只见一具丰腴修长的娇躯玉体在长发间若隐若现,雪白的长腿交叠,肉感的大腿被青丝堪堪遮住,锁骨以下的大片春光也半隐半露,端的诱人至极。
这孟瑰知晓于肃敢大言不惭,必定有着底气,由此刚一上来就解开了肉身的束缚,打算用上全力了!
唰!
随着这具美艳肉身凝实的同时,万丈心景也轰然展开!
灰白色的天地瞬间将于肃吞没,脚下再无乱石水泽,只剩一片无垠的灰雾大地,头顶也无月光流云,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凶魂幻影,如同一层层悬挂着的帷幕。
孟瑰悬在心景中央,赤足踏着巨兽,长发垂落如瀑,垂眸看着被拖入心景的于肃。
无论于肃藏有多少底牌,有着多少玄妙手段,可境界之间的心景压制,足以让于肃连悬空都做不到!
似乎是自觉胜券在握,孟瑰红唇微启:
“小辈,你现在将你知道的告诉本座,本座或许可以考虑放过你。”
“放过我?”
于肃面无表情,身影却在缓缓升空!
他好似完全没有被炉壶境的心景压制,身后一团淡黄色的,宛如夕阳般的柔和光芒绽放开来。
踏。
一只由玉石造就的“玉腿”,从于肃身后迈出。
从于肃身后走出的身影,长着一张慈悲面容,眉眼低垂,细眉垂耳,身段修长,着白衣长衫,如同菩萨低眉,却又带着几分不男不女的诡异观感,正是炼制得七七八八的慈观音傀儡!
慈观音傀儡的胸膛处,嵌着一团乳白色的光团,身躯由暖玉般的金属打造,周身关节处还隐约可见火星跳出,让这具傀儡显得不是十分和谐。
不过就算是件半成品,慈观音傀儡也已然可以驱动胸膛处的心景,身躯散出柔和而厚重的光晕,将方圆数丈牢牢笼罩,把孟瑰万丈心景的压制之力尽数隔绝。
“炉壶境的傀儡??”
孟瑰稍显吃惊,旋即很快又冷笑出声:
“呵,小辈,这就是你的底气?一具傀儡能与真正的炉壶境方士相比?”
“真正的炉壶境?你不过是个吃绝户才修成的炉壶境罢了。”
于肃的声音不紧不慢,周身黑鳞已经彻底覆盖双臂。
话音未落,那孟瑰面上的怒气还未升起,于肃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唰!
灰雾搅动,一道极细的黑色流光携着头顶的暖玉傀儡,直扑孟瑰而去!
沿途的凶魂被那黑光擦过的刹那,便如纸屑般崩碎,根本没有一丝阻拦之力。
“先前这小辈挡下方术的亦是此法,竟然还真是炉壶境方术?这小辈莫不是重修之人?!”
孟瑰美目一紧,显然没料到一个食碗境竟敢主动向炉壶境出手,但纵使失去了用心景压制对方的优势,孟瑰面上依旧挂着冷笑,面对扑来的黑色流光丝毫不惧:
“小辈,你以为有一具炉壶境傀儡,掌握了一道炉壶境方术,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她玉手轻抬,五指微张:
“方术,魂歌。”
话落,心景中浮现无数半透明的魂影!
这些魂影的气息不算强大,但每一道魂影都张着口,口中传出断断续续的吟唱声。
万魂齐歌,声浪如潮!
那歌声沙哑而绵长,同时低吟,声音往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声浪不仅将于肃的前冲的身影阻拦的缓了下去,落在那慈观音傀儡身上后,傀儡暖玉般的身躯亦微微震颤,光晕也开始明灭不定起来!
那歌声中仿佛带着某种侵蚀之力,竟是在缓缓消磨傀儡的力量,试图先扫去于肃的最大底气!
“哼!”
流光中的于肃眸子微沉,念头一动,一头大肚皮的恶鬼便在他周身浮现。
那恶鬼全身皆是肥肉堆叠,层层肥肉掀开,露出其下无数小口。
哗啦!
大肚恶鬼猛地一吸,四面八方的魂影便被狂风卷入腹中,就连大片灰黑色的雾气,也如长鲸吸水般的没入那圆滚滚的肚皮!
然而不过几息,那大肚凶魂便打了个饱嗝,身子一晃,浑身冒着黑烟,已经吸到了极限,翻着肚皮退了回去,钻回了于肃的体内。
到底是还未成型的恶鬼方术,并不能在这般层次的战场派上大用。
不过有着少食恶鬼扫清前方诸多魂影,那万魂齐唱的声浪倒是暂时小了两成!
“好个厉害的小辈,居然连鬼道方术都有?!”
孟瑰再次为于肃手段所吃惊,但很快就压下疑惑,玉手一抬,长鞭猛地抽在脚下巨兽的脊背上!
“呜!!!”
巨兽仰头长嚎,身躯骤然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残影,瞬息之间便出现在于肃头顶!
那硕大的兽爪裹挟着万钧之力轰然拍下,于肃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护住面门,便被那巨爪狠狠砸入了地面,半空也随之撒落大片宝血!
轰!
灰雾炸裂,地面塌陷出数丈深坑。
巨兽踩在坑边,低吼着正要探头往坑中补上一爪,那暖玉观音骤然浮现在于肃上空。
叮!
慈观音傀儡抬手洒下点点星光,那些星光落在坑外化为小片乳白色的炉壶境心景,暂时将那巨兽逼退!
“三欲魂!”
恰时,孟瑰娇喝出声,一头潜藏周边的底牌煞魂,突兀现身在了暖玉观音身侧!
那凶魂长着同一副身躯却有三张面孔,一哭一笑一怒,气息赫然有着食碗境巅峰!
其浮现在暖玉观音身侧,抬起枯槁的利爪往前拍去,面上的一张怒容瞬间融化,拍去的手臂也威能大涨!
明明只是食碗境巅峰的煞魂,靠着献祭一张面容的本事,竟是打出了炉壶境存在的威能,于空中拉出五道霞光!
爪光闪过,暖玉残肢冲天而起!
骤然偷袭下,这头玄妙的食碗境三欲煞魂,竟是将慈观音傀儡的半边身子抓了个稀巴烂,那失去了小半身子的暖玉观音也急速坠落,悬定在了深坑之上。
与方才相比,这暖玉观音散出的心景,如今只能护持住深坑的范围,并且心景光泽也亮灭不一,显然是遭受了大损伤。
见此,孟瑰嘴角微微翘起。
其召出的三欲煞魂猛然往下扑杀而去,正要彻底摧毁那傀儡之时,一道乌黑色的光芒从于肃砸出的深坑中,骤然激射而出!
乌黑光芒快如电闪,隐隐看得出是圈铁环,精准地锁在了三面凶魂的脖颈之上,将其猛地拽入深坑!
紧接着,
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坑底亮起,炽热的火光映亮周边灰雾天地。
那三面凶魂在火中剧烈挣扎了不过两息,便化作一滩灰烬。
啪!
一只断臂从深坑中被扔出。
胸膛处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爪印,同时失去了一条手臂的于肃,顶着一张苍白的面容从坑内跳出。
“神坎念火不愧是仙家大神通,只是初入门便能有这般威能。
可惜这件蟾牛锁只能算是法宝,不算灵宝,放在黄天便是方士等阶的顶尖之物,还够不到隐士层次。
想来是因为那膏蟾真人,就是以器灵的方式混入黄天,所以膏蟾一死,这蟾牛锁也随之位阶跌落,灵性不存......”
于肃挥手将蟾牛锁召到左手,催动宝血封住右臂断口,眯着眼睛看向那悬在高空的孟瑰。
“层次境界宛如天堑,看来我如今的战力,只能勉强做到与炉壶境交手,连平分秋色也做不到,不过若是再多一尊炉壶境傀儡,或许就不同了......”
“小辈,这就是你的所有底牌了?”
孟瑰看向被于肃烧成灰烬的三欲煞魂,眸中闪过了一丝肉痛,面无表情的开口道:
“炉壶境傀儡,鬼道方术,磐脉兽魂附身法,对了,还有刚刚那铁环,应该也是仙家之宝吧?”
她垂眸看着从坑中缓缓爬起的青年,窈窕的肉身轻轻降下,巨兽也出现在了其身旁。
不待于肃回应,青丝遮体的美人捧起巨兽的头颅,俯身在那嶙峋的兽首上印下一吻,红唇微张,声线婉转:
“方术,魂归兮。”
“吼!!”
巨兽骤然大震!
灰黑色的雾气从它每一寸鳞甲中喷涌而出,本就庞大的身躯再次膨胀,一股冲天威能轰然爆发!
这头巨兽张开利齿大口,朝虚空狠狠一咬!
瞬间,
这头巨兽的伤害竟是跨越无数距离,浮现在了那悬在深坑之上,帮于肃规避心景压制的暖玉观音上!
砰...咕噜......
无形兽口咬下,暖玉观音的残尸砸落在地,发出金属落地的沉重声响。
那似悲似喜的观音头颅,也在地面滚动了几圈,再无任何声息,地面也迅速拱起,将这些暖玉残肢吞没。
“噗!”
于肃咳出大口鲜血,身躯猛地一晃,与傀儡的联系瞬间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