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车昼夜不歇,已飞遁十多天时间。
随着距离荒兽渊水域越来越近,原本晴朗的蓝天偶时就会出现淡淡黑云。
这是因为荒兽渊已和黑山山脉接壤,所以沾染了浓浊魂气的黑山阴云,经常就会飘到荒兽渊水域。
这日,艳阳高照。
在横跨远山到天边的洞道中,那抹急速遁行着的红色缓了下去,最终彻底悬在了半空。
拉车的三尾巨鲤尾巴一扭,淡淡鱼腥味从两根长须下的鱼口钻出,化为了鱼头人身的汉子。
鱼头汉子扭身往着本体看去,巨鲤肚皮下的一片人头大小的鱼鳞悄然脱落,片片新鲜鱼脍宛如花瓣似的落下,被鱼头汉子稳稳接在了盘中。
鲤十二顶着一双鱼泡眼,手托新鲜鱼脍,本想直接上楼,然而噔噔噔走到鲤车第二层便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三楼,侧头想了想,猛然打了个响嗝,鱼头也随之扭曲抽动,渐渐有了人族面容的模样。
召出镜子好好看了看,将面容改的更加憨厚朴实些后,鲤十二这才托着新鲜鱼脍踏上三楼。
鲤车自有阵法布置,特别是用来给贵客休息的三楼,更是作为“阵眼”般的存在,身处房中的贵客可以轻松用言语掌控鲤车,甚至连鲤十二也无法感知其内,只有被三楼贵客监视的份。
这也是鲤车一族的刻意所为,毕竟能入住三楼的贵客,要么身份极高,要么就是大方士,拉车巨鲤的性命皆被捏在贵客手中,索性还不如将鲤车掌控之权,也交在贵客手中,算是先亮出了诚意,方便博得对方好感。
此刻,鲤十二已然站定在鲤车三楼的门前,料定门内之人早已感知到了他的前来,由此并没有抬手敲门。
咯吱....
果然,鲤十二只是刚刚站定,三楼的雕花客门便悄然开了一条缝。
然而顶着一张憨厚笑容的鲤十二,正要弯腰入门时,门缝中传出的声音却是让其僵住了身子。
“主、主子...还是别了吧,如果让参大奶奶知道,怕是会要我命嘞!”
“无妨。”
“主子,那这一次...你可要轻点,别又把我身上弄脏啦.....”
听着门缝中传出的声音,鲤十二进退失据,抬起的右脚僵在半空,险些连憨厚笑容都忘了维持。
哗啦!
许是门内之人感知到了鲤十二的犹豫,双门豁然大开,露出其内景色。
只见宽敞的房间内,明媚阳光从窗口钻入,将坐在桌边的断臂青年照亮。
那断臂青年双腿大张,稳当当坐在桌边,上身衣衫已经解开,露出精壮胸膛。
而在断臂青年身后,还有一个扎着团子头的雀斑少女。
詹狸巧的小脸皱做一团,拿着一柄青光小刀在青年右侧断臂处比划着,但许久都未曾下刀。
直到于肃再次冷哼出声,詹狸巧才苦着脸挥手。
噗嗤...啪嗒.....
随着小刀切入断臂,一块块血肉从断臂处掉落在地。
这些血肉离了于肃的身躯,瞬间就颜色骤变,化为发黑流脓的腐肉,散出丝丝肉眼可见的阴气。
于肃额头突起青筋,缓缓闭上双目,头也没回的问道:
“何事?”
“额...贵、贵客,您说的地界已经到了......”
鲤十二小心开口,旋即就见房间中央有一团心景浮现。
感知着那团心景的炉壶境气息,鲤十二面上愈发憨厚,只静静将手中托着的鱼脍放到地面,那心景中也好似接收到了于肃传去的念头,从其中钻出两道身影,正是柳家父女。
“于前辈。”
柳家父女朝着于肃行过一礼,对于肃“刮骨疗伤”的举动已见怪不怪。
“去吧,将尔等萍踪府的人带上鲤车,一同回萍踪府主地。”
柳家父女大喜,连连拜礼之后,便与鲤十二出了门,化为两道遁光往着不远处的群山落去。
小山参所留下的“虫筷”,在荒兽渊被唤作【百蛊控荒箸】,乃是出自兽蛊谭秘境的一种特殊造物,变相也可算作进入兽蛊谭秘境的信物。
而这兽蛊谭秘境,据说是一尊池渊境的咒脉方士心景所化,其中主要产出的便是无数咒脉蛊虫,每十年才开启一次,再过两月便刚好是兽蛊谭开启时。
毕竟是地处荒兽渊的大型秘境,此方秘境早已被本土势力所占据,就算于肃手中持有一只【百蛊控荒箸】,可以进入兽蛊谭,但外乡人的身份必定会引发诸多麻烦。
这柳汐父女所在的萍踪府,刚好是在荒兽渊落不住脚,想要逃入诡灯町的本土势力。
由此,于肃打算让柳汐父女,将藏在荒兽渊边缘的萍踪府子弟全都带上,打着重归故土的名号,用这萍踪府做遮掩进入兽蛊谭秘境。
很快,待于肃削去了断臂处被炉壶境鬼道方术腐化的血肉后,柳汐父女也带着十来道身影返回了鲤车。
父女两人将族人安置在了下层,折返三楼朝着于肃行礼拜下,其中那柳汐也知晓了于肃的目标是兽蛊谭秘境,顺带柔声解释道:
“于前辈,这些不是萍踪府的全部人手,还有大部分宗门子弟都留在荒兽渊之内经营主地,不到彻底破落的程度,也没被荒兽渊诸多势力除名,按往年来说,萍踪府有着进入兽蛊谭秘境的名额。”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一并说完。”
于肃听出了这柳家父女还有言外之意,一边催动着宝血封住右臂处的伤口,一边抬眼看去,那柳汐在犹豫间亦总算说出了萍踪府的困境。
原是多年下来,萍踪府早已不复当年。
过去宗门引以为傲的以虫御兽的契脉法门,如今因为萍踪府没了俘获强大凶兽的实力,所以先辈传下的法门也成了空架子,萍踪府长年是靠着依附一个名叫“幽泽岛”势力保全自身。
原本前些年萍踪府仗着柳汐的特殊体质,已和另外一处大势力联姻,让幽泽岛投鼠忌器,不再压榨萍踪府。
但萍踪府还没松口气,其联姻的大势力就被黑山中流窜出的茫燎山凶徒所灭,那幽泽岛见萍踪府没了靠山,比过往压榨的愈发厉害,所以萍踪府这才想逃出荒兽渊。
“就是说等正式进入荒兽渊,回到萍踪府主地后,咱们会撞上那幽泽岛喽?”
詹狸巧苦着小脸,擦了擦手上的黑血,侧头好奇问着,但没等柳家父女回答,于肃已封住了断臂创口,开口问道:
“幽泽岛可有炉壶境方士坐镇?”
“这、这倒没有,应该就只有几位食碗境方士,还求于前辈施以援手......”
“若是那幽泽岛寻上门,不必两位开口,于某也不会留祸患。”
不等这软弱的柳家父女跪地垂泪烦人,于肃便随口应下,挥了挥手,詹狸巧也笑嘻嘻的上前请了父女两人出门,让两人还是先去照顾自家宗门子弟。
“用肉身缓缓消融方术余威,还是不如直接割去血肉来的快。”
于肃缓缓起身,看了眼窗外已经在飞速闪逝的景色。
炉壶境的鬼道方术不似表面简单,这些天于肃的断臂已经被拔除了阴气,蕴育出了生机,已经可以接回肉身,但他没想到右臂创口之内,居然还藏着丝丝破坏生机的方术残威,让断臂无法接回肉身。
修到了这般境界,于肃若想催生出一条手臂也不算难事,可修行界也有“肉身无漏、大道方生”的说法,能接回原本断臂才更稳妥。
为了尽快接上手臂,于肃这才选择直接将右臂创口处的血肉刮去。
虽然痛苦了些,但只需多来几次,一遍遍割去沾染方术残威的血肉,接上断臂的时间就能大大缩短了。
思量间,于肃直接扔下溅满黑血的詹狸巧,让她处理地面的腐肉,挪步走向房间中央的心景。
方一进入万丈心景,悬在心景高空中央的倩影便映入眼帘。
孟若槐已掌控了这方万丈心景,可也需时间适应炉壶境心景,所以这些天一直在梳理此方心景的变化。
不过当于肃步入心景后,高空的倩影还是第一时间睁开了眼,一张清冷小脸朝下看来,身影出现在了于肃身旁。
“于郎。”
轻轻唤了一声,孟若槐早已适应了于肃的冷淡,想要乖乖跟在于肃后,却是又一次被于肃摆手拒绝。
他独自行走在这方万丈心景中,穿过楼阁,跨过山坡,没多时便来到了心景东南方的魂池煞潭前,也就是那死去的孟瑰用于修行鬼道方术之地。
“主上!”
在魂池边忙活着,往里头添加各色阴属宝材的陈笑四人,皆一一向着于肃行礼拜下。
于肃点了点头,看向面前黝黑深池。
咕噜......
一个气泡在黝黑的水面炸裂,刚刚投入的诸多阴属宝材瞬间被吸入水底。
于肃蹲了下去,黝黑的水面缓缓变得清澈,直至可以映照出于肃的倒影。
踏、踏、踏!
后方传来后退的脚步声。
陈笑四人看着出现在于肃身后的大肚鬼物,皆都往后方退去,面色也变的凝重许多。
纵使他们四人也同修恶鬼之法,已经习惯了鬼物的煞气,可见到这头体型不算太大的大肚鬼物,不由都感到了心惊。
这些天,陈笑四人都被恶鬼分身拉了壮丁。
他们一边宛如流水线般的,将于肃窃来的海量凶魂打散成阴气,用来充当魂池之水,一边也把于肃此番收获的大部分阴属宝材,全都投入了魂池,用来喂养这头来历不凡的大肚鬼物。
“鬼道之术,关键就在于养魂饲鬼,吞了这么多阴属宝材和凶魂,这头大肚鬼恐怕都快触及炉壶境了!”
当下看着这头大肚鬼物,陈笑在心头暗自吃惊间,难免有些好奇这头大肚鬼物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