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真万确!”
沈藻为同年高兴,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就在方才,苏检正从高、张二位阁老处议定人事回衙,第一个点的就是你王清濮的大名!吏房主司!一锤定音!此等要职,若非苏检正一力举荐,内阁焉能轻许?”
沈藻已经抑制不住激动,声音传到隔壁。
隔壁值房半开的门缝里,几张探头探脑的脸瞬间僵住。
整个都察院西侧的值房区域,方才还弥漫的翻纸声、低语声、算盘声,在这一刻诡异地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带着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王任重那扇并未关严实的值房门上。
王任重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不是玩笑!
沈藻绝对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
子霖兄果然记得自己!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值房外响起一阵急促却异常恭敬的脚步声。
海瑞身边的经历官恭敬地说道:“王御史!海副都请大人即刻移步正堂!”
“海副都”亲自召见!而且是“即刻”!
这也验证了刚刚沈藻的话。
“恭喜王大人!”
“贺喜王大人高升!”
“王大人深藏不露啊!”
“苏检正真是慧眼识珠……”
各种带着复杂情绪的恭贺声从各个角落响起,方才那些震惊和审视的目光,此刻迅速转换成了热切和奉承。
值房内外,空气仿佛瞬间灼热起来。
沈藻轻轻拍了拍王任重的肩膀,低声道:
“清濮兄,海副都相召,必是为此事。快去吧,莫让上官久等。吏房主司之位,非同小可,苏检正对你寄予厚望。”
他的语气里也带着一丝感慨,这位同年,竟一步登天了。
王任重对着沈藻匆匆一揖,又朝门外涌来的同僚们勉强拱了拱手,然后在那经历官的引导下,向海瑞的正堂走去。
果不其然,很快海瑞就向整个都察院宣布了这个消息。
要知道,中书门下五房的吏房,可是掌管了举荐七品以下官员的权力。
这样重要的人事权,即使在场的御史们用不到,他们总有亲朋好友子侄晚辈需要。
各种道喜声响彻了整个都察院,面对这样的声浪,海瑞也难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默默转身回到自己的公房,任由都察院的官员们向王任重道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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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恽上任户房主司的兴奋劲还没捂热两天,巨大的难题就放在了他这个新任户房主司面前。
户部与内承运司的交叉互查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这本是苏泽力主的大事。
互查旨在厘清内外库账目的正事,户部却在对账中发现,内承运库的进项,尤其是海贸市舶税一项,其数额之巨,远超户部堂官们最乐观的预估!
户部这下子坐不住了。
市舶税刚开始的时候并不多。
但是随着开埠的城市越来越多,大明的海贸越来越繁荣,市舶税呈现指数级上涨的趋势。
不仅仅是增长的绝对值让人眼红,指数级增长的幅度,更是让所有户部官员都眼热不已。
于是户部打着“统筹国用,均衡收支”的旗号,请求重新议定市舶税的分成比例。
户部认为,如此巨额的海贸收入尽入内帑,而国库空虚,边饷、河工、赈济处处捉襟见肘,于理不合,请求将市舶税按“合理比例”划归户部统筹。
魏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太清楚这“合理比例”背后汹涌的暗流了。
户部能上这样的奏疏,必然是请示过张居正的。
谁看到这座指数级增长的金山,谁能不动心?
如今朝堂上下都明白了一个道理,没钱是万万不行的。
朝廷要做任何事情,银元都是最重要的。
张居正要进行各种改革,总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所以当看到市舶税的指数级增长后,户部坐不住了。
可另一边呢?
内承运库掌印太监张诚是苏泽在宫里的重要盟友,这市舶税更是内帑最重要的活水源头。
苏泽当年曾经上书《恭陈清厘财用以昭圣治疏》,是为了禁止内帑伸手向国库要钱。
可没想到,短短数年的时间,变成了外朝惦记上内帑的钱了。
平心而论,隆庆皇帝也是出了很多钱的。
九边军费、新军的费用、武监和水师学堂等几所学校的费用,这些都是内帑在拨付。
中书门下五房的户房,名义上是协调户部与内阁、对接财政机要的枢纽。
如今,他这个枢纽却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推搡着。
他这个户房主司,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推给内阁?让阁老们去吵?”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魏恽否决了。
高首辅和次辅,将五房主司的任免权交给了苏检正,要是第一个难题都处理不好,内阁要怎么看中书门下五房,怎么看苏检正?
此刻把矛盾直接上交,只会显得他这个户房主司无能,更可能让张阁老认为他魏恽在推诿,甚至偏向内廷。
苏泽将他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让他当传声筒的。
他枯坐良久,最后还是选择求助,只不过求助的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苏泽。
这件事的份量,已远超他一个户房主司能决断的范畴。
等见到苏泽之后,魏恽又回忆起多年前,自己才户部初见苏泽时候的场景。
那时候的苏泽,不过是一个被张阁老看重,来户部镀金的年轻官员。
如今已经是朝堂中自成一派的巨头,自己也是他的忠实下属了。
魏恽连忙收起杂乱的心思,对着苏泽说出了自己的难题。
苏泽听完,微笑道:
“这是个好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