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张居正的公房内。
张居正对面坐着苏泽,看完了这份由中书门下五房起草的裁决预算书,张居正不停地用手捏着自己的美髯,等张居正仔细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向苏泽道:
“按照这份预算书,朝廷裁汰了三成老弱空冗的士兵之后,次年的军费还要再涨?”
苏泽淡定地说道:“回张阁老,正是如此。”
张居正又问道:“此外还需要一大笔钱用来安置裁掉的冗兵,这笔银元也是要朝廷出?”
苏泽继续点头说:
“这个自然,我大明财政强干弱枝,地方上断无可能掏出这笔银元,自然要户部来出。”
看到苏泽这个态度,张居正几乎要气笑了,张居正问道:
“这是什么道理?”
苏泽还是很淡定地说道:
“下官将之命名为‘裁兵越多,军费越多’。”
苏泽说完,张居正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
苏泽一向精明,戚继光也是出身行伍的名将,他们怎么会弄出这样一份裁军预算?
张居正拿起这份预算书,又从头到尾复核了一遍,最后苏泽说的没错,还真是‘裁兵越多,军费越多’!
见到张居正细看完了预算,苏泽这才说道:
“张阁老,这账得往两头算。”
“一头是眼下。裁兵不是扫地出门。老弱病残,得给笔安家费。空饷名单上那些人,不少是当年抗倭、戍边落下的伤残,或是家里只剩这口兵粮的军户遗孤。直接裁了,他们活路在哪?闹起来,谁压?”
张居正眼皮抬了抬:“所以安家费、抚恤银,得户部出。”
苏泽说道:“是。这笔债,是朝廷以前欠下的。当年打仗,抚恤发不足,或干脆没发。卫所就默许他们挂个空名,领份口粮活命。这法子不干净,但好歹让人活了。如今要裁,就得把旧债还上,得给够钱,让他们回乡有地种,或进工坊有活干。”
他顿了顿:“这是‘还债’的钱。债还了,以后才轻省。”
张居正放下茶盏:“那另一头呢?”
苏泽声音低了一些说:“另一头是往后。”
“兵贵精,不贵多。三十万虚兵,不如十万实兵能打。可十万实兵,不能按三十万虚兵的饷来养,一名新军士兵战斗力几何,需要用多少银元养,京营三军的例子在前,朝廷不可能算不明白。”
说到这里,张居正沉默了。
京营三军,安南军、克虏军和镇北军。
安南军在安南战场上一战扬名,打的安南军队节节败退,光复了交州古郡,如今扶植北莫政权控制了安南的重要地区,还在湄公河地区打下了大片据点。
镇北军在辽东战场所向披靡,建州女真被彻底打残,如今在长白山地区筑城,将大明版图扩张到了鸭江流域。
至于克虏军,在西域灭叶尔羌大军,横扫西域。
三军都是实打实的精锐。
可这三军,每年消耗的银元也是巨大的。
尤其是和原本的老京营相比,新军的人数远不如老京营的兵源,但是所耗的钱粮却没有少太多。
张居正也承认,苏泽说的没错。
以明初的军饷标准,来给如今的新军发军饷,那就是耍流氓。
明初还用宝钞给士兵发军饷呢!
现在户部敢吗?
苏泽看到了张居正的犹豫,他立刻说道:
“咱们得加饷。”
张居正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苏泽接着说:“如今普通战兵月饷多少?折银不过一两多。边镇苦寒,辽东、宣大,这点银子买皮袄都不够。当兵吃粮,粮不够,怎么办?要么逃,要么就想别的法子搞钱。”
“什么法子?”张居正明知故问。
苏泽说得很直白:“吃空饷、喝兵血、占屯田、勒索商旅,甚至勾结地方,收‘保护钱’。”
“朝廷给的钱不够活,他们就得自己找钱。找着找着,军队就不是朝廷的军队了,成了将官们的私产,兵也成了家丁。”
“时间久了,兵不知有朝廷,只知有将主。朝廷调不动,指挥不灵,唐末藩镇、前宋骄兵,都是这么来的。”
张居正皱眉道:
“加是要加的,但是加到什么时候才算是到位?”
“毕竟户部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如今朝廷用钱的地方也很多。”
苏泽说道:
“加饷,加到兵丁能安家糊口,不必另寻财路。”
张居正严肃地看向苏泽道:
“如果仅仅是糊口,需要这么多银元?”
苏泽说道:
“需要。”
“裁掉的老弱空额,省下的饷银,差不多够给留下的精兵加饷。”
“但这还不够。还要另拨一笔,更新火器、添置军械,这些以前都因军费被虚额吞掉,一直拖着没办。”
张居正皱眉,户部如今是有钱了,但是并不代表这个家好当了。
朝廷方方面面都要花钱,裁军如果增加了军费,这户部那边就没法说服,那还裁了干嘛啊?
苏泽继续说道:
“张阁老,以前的军费,大半没花在兵身上,而是养了冗员、肥了贪吏、补了旧债。如今要拨乱反正,就得把每一文钱都花到刀刃上,该还的债还清,该养的兵养好,该造的器械造足。”
苏泽身子前倾:“张阁老,这就像修堤坝。往年只用碎石头烂泥糊弄,看着省钱,实则洪水一来就垮。如今得用青石糯米浆,花钱多,但修好了能管百年。”
“裁军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把钱花对地方。把虚耗的砍掉,该花的加倍花,花在实兵、实械、实饷上。如此,军队才能强,且只听朝廷的。”
张居正久久不语,这和他所预想的裁兵完全不同啊。
张居正暂时翻过固定开支部分,又问道:“军费涨了还算是理由,这笔裁兵的经费又是什么,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银元?”
苏泽说道:
“张阁老,裁兵不是轻易裁的,裁多少,怎么裁,裁出去的兵要如何安置,这都是一个大问题。”
“朝廷裁兵,不给老兵出路,那这些兵就会变成匪。”
张居正看着这个数字,眉头还是紧皱。
“放下吧,本官还要再看一看,户部也要议一下。”
苏泽向张居正告退。
回到自己的公房,户房主司魏恽和兵礼房主司宋纁,连忙凑到苏泽的公房内。
“张阁老没允。”
听到这个结果,魏恽和宋纁脸上都浮现出失落的神色。
这份预算,是户房和兵礼房,联合兵部和总参谋部,好不容易才算出来的。
实际上,兵部和总参谋部开口要的钱,远远多于这份预算书,这都是户房和兵礼房不断协调,才将金额压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