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堂内鸦雀无声,仿佛连呼吸都凝滞了。
宸昊那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如同投入静潭中的石子,涟漪在每个人心中扩散,却一时无人能出声。
孙文启坐在人群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不就是天理吗?
宸昊这句话,是要彻底推翻阳明心学啊!
心学为何能在中晚明流行,影响深远?
那是因为王阳明提出了一条成圣之道。
成圣,这是读书人的追求。
从先秦以来,儒学讨论的核心问题,就是成圣。
程朱理学强调“理”的外在性和客观性,认为人需要通过格物致知来认识外在的“理”。
但是这条路实在是太难走了。
理这种东西,是那么容易总结的吗?
容易总结的大道理,前人也都总结得差不多了。
这就是程朱理学的困境。
一直到了王阳明出现。
王阳明则认为,“理”并非外在于人,而是内在于人的心中,即“心即理”。
王阳明认为,人心就是天理,世间万物皆由心生,因此无需向外探求真理,只需向内探求本心即可,即“心即理”。
这就给天下儒生走出了一条新的路!
不求诸于外,而是求于心,王阳明强调人人心中都有“良知”,这是与生俱来的能知是非善恶的能力。
通过致良知,人可以恢复本心的光明,达到圣人的境界,即“致良知”。
当然,王阳明也不是反对实践。
他也强调知与行的统一,只有通过实践才能检验和深化对知识的理解,即“知行合一”。
但是阳明心学的“知行合一”,从来都是知在前,而行在后。
是要先从内心总结出“知”,再根据这个“知”来实践达成这个“行”。
王阳明死后,心学产生了很多派系,但是“先求内再求外”,这个顺序步骤是不能错的。
就算是苏泽和高拱改进的“实学”,也没有违反这个顺序,只不过实学更强调“实”,鼓励人多进行实践来验证心中所学。
但是宸昊通过对外的“格物致知”,探讨出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条近乎于天理的结论!
这已经不是术,这近乎于道了。
原来实学格物,格到极处,竟能触及天地万物运行的根本法则?
若循此路继续深究下去,是不是真能由格物而致而成圣?
这不是在打心学的脸?
如果这一套理论,是黄骥这样的翰林儒生提出来,在场的读书人或许还能接受。
可这一切是由宸昊这个阉人提出来的!
一个阉人,提出了一个动摇整个心学大厦的理论!
疯了!都疯了!
孙文启虽然不是心学信徒,但是如今大明儒学中心学已然是主流了。
他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那些已经钻研心学的读书人,自然更加难以接受。
台下的喧哗声骤然拔高,几名国子监监生按捺不住,从座位上霍然站起。
“荒唐!”一名年长的监生率先发难,他面皮涨红,指着台上的宸昊:“吾等凡人,安敢妄议天道!万物造化,自有纲常伦理,岂是‘物竞天择’四字可以抹杀?此乃离经叛道!”
立刻有人附和:“不错!《易经》有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万物各有其位,各司其职,此乃圣人垂训,天地秩序!汝以禽兽虫豸之变,便欲推翻人伦天理,实属狂悖!”
“一派胡言!”另一名国子监的博士也站起来,他是国子监中的心学派大家,他立刻说道: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物性天成,何来‘竞’与‘择’?汝所见皮毛差异,不过是禀气不同,或地理有异所致,焉能上升至天道根本?简直是以管窥天,以蠡测海!”
讲堂内顿时群情激愤。
质疑声、斥责声、引经据典的驳斥声此起彼伏。许多人的脸色因激动而发红,宸昊的理论不仅挑战了他们的学识,更动摇了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哲学根基。
一个太监,竟敢用航海见闻来诠释“道”,这是对士林尊严的冒犯。
宸昊站在台上,其实心中也有些犯怵的。
今日上台之前,苏泽已经和他讲了其中的利害得失。
宸昊本来以为,自己不过是发现了一个理论,解释了物种演变的道理。
苏泽帮助他总结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八个字。
听到这八个字,宸昊也觉得汗毛竖立,这八个字完美地总结了他的理论,已经是近乎于“道”了!
可接下来,苏泽就讲了他的担忧。
果不其然,苏泽的担忧出现。
宸昊这套理论本身很震撼,但是更震撼的是,这套几乎合于天道的理论,是由他这个宦官提出来的!
更震撼的是,他是通过对现实世界的观察和推理,得出这个结论的!
也就是说,宸昊是总结出了外在的理,提出了这一套近乎于“道”的理论,这等于是推翻了心学的先内后外的大厦根基!
这自然要引起所有心学儒生的群起攻之!
宸昊想起来,苏泽在上台之前,又向他确认,要不要将成果公布。
宸昊最后还是选择公布自己的成果。
“既然走上了这条路,那就不要回头了。”
宸昊记得这是苏泽鼓励他的最后一句话。
回不了头,就继续向前走吧!
宸昊等声浪稍歇,才向一旁的吏员微微颔首。
更多的皮影被搬了上来。
鲸油灯再次亮起,白幕上投映出新的图像。
第一幅,是并列绘制的数种雀鸟喙部详图,旁边标注着发现地点与主要食物。
宸昊的声音穿透嘈杂:“这是大洋中的群岛,其中相距不过数十里的小岛,雀喙形状迥异:食虫者尖细,食种者粗厚。若按‘禀气’或‘地理大致相同’论,何以至此?”
第二幅,是层层叠叠的岩层剖面图,其中清晰嵌合着数种明显有承继关系的贝壳类化石,形态从简单到复杂,逐层变化。
“此乃北洲东岸某处断崖岩层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