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廊下光亮处,低头细看。
抄本节选了苏泽奏疏的核心内容。
最主要的,就是设立一笔“学术研究经费”,由皇家实学会管理。
天下官学的学官,皆可提交“开题报告”,写明研究方向、方法、预算、预期成果,向实学会申请资助。
经费分三期拨付:立项给三成,中期查验后再给四成,结题验收合格付清余款。
若研究无进展或成果不实,停付后续款项并追回已拨部分。
陆质文凑过来看了几行,嘀咕道:“真给钱啊?”
旁边一个同年接话:“当然真给,听说太子很赞同苏检正的奏疏,已经发往内阁商议细则了。”
周围聚过来的监生越来越多,议论声嗡嗡响起。
“所有官学教师都能申请?那咱们国子监的博士……”
“岂止博士。县学、府学的教谕、训导,只要真有想法,都能写报告要钱。”
“写报告就行?谁都能要到?”
“哪有那么容易。报上说了,由皇家实学会下设‘学术评议司’审核,择优而予。得看你的课题有没有价值,计划是否可行。”
“课题,就是研究题目?研究什么都行?”
“报道列了几类,农事、机具、天文、地理、医药、经济、吏治、民情,反正要对国计民生有用,或能增进对‘天理’‘人理’的认识。”
“那咱们这些监生……”
“暂时没提监生。主要面向有职司的教师和官吏。不过报道末尾提了句,鼓励在学优异者参与导师课题,可充任研究助手。”
孙文启听到这里,心头一跳。助手?
也就是说,有机会直接参与到那些真正的“格物穷理”或“致知而行”的实践中去?
他捏着报纸边缘,脑子里飞快转着。
苏师此举,绝非仅仅是为了留住那几位想辞职的博士。
这是在搭建一个庞大的框架,将“实行”二字真正落到实处。
以往学问研究,要么靠个人家财支撑,要么依附权贵门庭,规模有限,且易受制于人。
如今朝廷设专款,定章程,等于为天下有志于实学探究者,开辟了一条正途。
这件事意义非凡!
它意味着朝廷正式承认了“研究”本身的价值,并将其纳入国家支持的体系。
更关键的是那套方法:开题报告、分期付款、中期审核、结题验收。
这已非简单的资助,而是一套完整的研究管理流程了。
可以想见,这份奏疏一旦施行,将会激发出多少原本潜藏的研究热情。
各地官学中那些不甘于只教八股章句的教师,那些对本地物产、民情、技艺有独到观察的学官,都可能借此机会,将心中酝酿已久的想法付诸实践。
而皇家实学会,这个原本略显松散的荣誉组织,将因此获得实质性的权力和职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学术评议与资助中心。
学术评议司的运作,将直接决定资源的流向。
钱就是权!
孙文启不是政治上的小白了,他明白这项权力的重要性。
孙文启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国子监落后于江南的书院,是因为江南书院的人才多。
江南的捐款多,士绅也富裕,也重视子弟读书,所以很多书院,光是靠捐献的田产,就能让书院运行了。
以往的国子监,经费有限,就算是前任司业沈鲤能力很强,借着武监和国子监预科设立的机会,盘活了国子监,但是五经博士们的待遇依然低于南方书院的讲师。
可现在不同了!
一旦苏师的奏疏通过,国子监的五经博士们可以通过课题费的方式,从朝廷手里拿到钱,这待遇可就要超过南方书院的讲师了!
要知道这第一批申请课题的人,可都是官学的学官啊!
评议的机构也在京师,这笔钱的大部分,肯定还是落在京师的各大学校中。
国子监、建工学校、武监、水师学堂、皇家医学院,还有各大预科的学官们!
这也太厉害了!
孙文启这下子明白,什么叫做翻云覆雨的政治手段了!
苏师就这么一招,就准备逆转南北的学术格局!
这到底是怎么想到的啊?
知行而一!
对了,知行而一!
孙文启福至心灵!
这经费制度本身,不就是一种推动“实行”,催生方法的方法吗?
它鼓励人们走出书斋,去观察、去测量、去实验、去记录。
无论是探寻自然之“天理”,还是体察社会之“人理”,都需要这样的支持。
这才是真正的“知行而一”啊!
陆质文用手肘碰了碰他:“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孙文启回过神说道:“我在想,以后咱们国子监,怕是要大变样了。”
“怎么说?”
“有了这经费,博士们不用再为研究开销发愁,可以专心做自己的课题。”
“教学说不定也会变,可能会更多结合他们的研究,带学生参与实地调查或实验。监生若能成为助手,更是提前接触真实学问的门径。”
他顿了顿说道:“天下才俊的目光,都会聚焦于能拿到更多经费的学校。”
孙文启还有剩下的没说。
在即将到来的,以“知行而一”为导向的学问大潮中,旧式的官学教育,若不能及时调整,其吸引力必将下降。
能够跟上时代潮流,得到更多经费的学校,也会成为学子们追逐的目标。
陆质文却没有孙文启这么乐观。
在孙文启阅读抄文的时候,陆质文也向同学们打探了消息。
他说道:
“听说苏公的奏疏在内阁搁置了一天,有关经费的问题,以及是否应该由皇家实学会主导,一直谈不拢。”
孙文启点头。
皇家实学会原本只是一个荣誉机构,可如果掌握了分配和审核经费的权力,那就成了有实权的机构了。
而且这笔经费的规模,也会影响这条国策的效果。
如果经费不够多,那官学也未必能超过私学的吸引力,那整个计划就无从谈起了。
只有经费足够多,足够诱人,才能将天下人才,都吸收到官学中来。
但是孙文启很有信心。
这可是苏师的奏疏!
这可是当世巨儒的奏疏!